为了赶在寒冬彻底封锁大地之前，指导奥拉夫村完成土豆的冬播，卡默洛特没有在王都久留。
次日清晨，一支小小的车队便踏上了归途。
车上满载着艾琳娜家族慷慨资助的各类物资，而卡莉奥丝特拉与被赋予了全新人生的艾米、艾琳姐妹，也随行在侧。
莉娅则需要独自在王都再停留数日。
她要亲自在灯火教廷中，挑选最可靠、最擅长治疗与教育的神官，为奥拉夫村即将建立的修道院做准备。
分别时，莉娅只是安静地为卡默洛特整理好衣领，浅红色的眼瞳里满是柔和。
而当莉娅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一直以来都摆着一副生人勿近冰山脸的卡莉奥丝特拉，像是解除了某种封印。
那双天空般澄澈的蓝色眼眸重新染上了灵动的光彩，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了卡默洛特的胳膊上。
“洛恩，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一只游隼？”
“洛恩，这个糖人看起来好好吃！”
“洛恩……”
她叽叽喳喳，仿佛要把过去几天积攒的话全部说尽，那条火红色的高马尾也随着她的雀跃，在他身后一晃一晃，扫过空气，带起一阵阵香风。
这幅景象，让不远处负责护卫的艾琳娜，眼神变得相当复杂。
原来这位气场强大、美得不像凡人的红发少女，还有这样一面……
艾琳娜以第三骑士团的名义，为这次护送任务调配了一支精锐小队。
一名经验丰富、满脸风霜的骑士指挥官。
三名朝气蓬勃的年轻骑士。
以及十名沉默如铁塔的步战军士。
这本该是护送队伍的全部阵容。
本该是。
卡默洛特微微眯起眼，视线越过队伍，精准地落在了那位本应坐镇王都的骑士长身上。
艾琳娜代替了原定的指挥官，身着一身线条流畅的骑士铠甲，金色的短发在晨光下分外耀眼，英姿飒爽得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卡默洛特感觉额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艾琳娜骑士长，”他刻意加重了称呼，“您可是瓦西里伯爵的独女，未来的家族继承人。这种护送小事的任务，至于您亲自跟来吗？”
艾琳娜的表情很认真，她似乎完全没听出卡默洛特话语里的调侃。
“唔……卡默洛特大人，我想了一整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您想推广新作物，就必须让那些一无所有的农民，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或者至少是长期的、不可被剥夺的使用权吧……只有这样，他们才有拼上一切去尝试的动力。”
“嗯……”卡默洛特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而这些……会直接触碰到那些世袭罔替的大贵族们最根本的利益。”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卡默洛特眉毛一挑：“所以，你这个大贵族的一员，就更不应该出现在这趟浑水里了。”
“正因为我是贵族出身，才更明白他们的贪婪与傲慢！”
艾琳娜上前一步，那双纯粹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近乎信仰的火焰。
“卡默洛特大人，您要做的事情，是几百年来都无人敢想、无人能及的伟业！”
“这很伟大，但也无比危险。”
她深深地注视着卡默洛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想亲眼见证，并且……保护您完成这个宏伟的计划。”
“嘶……”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含一丝杂质的、对英雄与正义的热忱。
一个巨大的麻烦。
一个他计划中最不可控的、最美丽的变数。
他的计划里，有光明的一面，自然也有阴暗的、上不得台面的部分。
比如，让卡莉奥丝特拉的魔物部下，去“扮演”劫掠村庄的匪徒，再由他们以“救世主”的姿态登场，用恐惧和希望双管齐下，顺理成章地整合土地与人口。
这种肮脏的手段，是效率最高的捷径。
这个计划，要不要告诉艾琳娜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呢？
卡默洛特并没有用犹豫太久，他抬起一只手，手指轻柔地拂过空气，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竖琴琴弦，同时用古精灵语低吟：
“Hlóna， varya i quetta lúmeassen.”（风啊，守护此时此地的言语。）
吟唱完毕后，他将手轻轻放下。
魔法便悄然形成，只在空气中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气息。
这是以前，艾莉丝教他的魔法——风语者的面纱。
可以让风在自己与倾听者周围编织一个轻柔的漩涡。这个漩涡会温柔地捕捉、携带并分散说出的每一个音节，让声音如同落入溪流的树叶，在抵达不该听的耳朵之前，就已飘散无踪。
“艾琳娜骑士长，”卡默洛特缓缓开口，准备揭晓最后的底牌，“在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的计划之前，我需要为你介绍一下我们团队的最后一位，也是最核心的一位成员。”
卡莉奥丝特拉意识到了他要干嘛，松开抱着的卡默洛特的胳膊，恢复端庄正式的姿态。
卡默洛特：“这位是卡莉奥丝特拉小姐。”
艾琳娜呆呆地点点头：“嗯，我知道哟。”
卡默洛特一口气快速说完“我是说……她是一位魔族……爱好和平的魔族。而且，是得到了我们共同信仰的灯火女神阿斯特莱娅大人，亲口认可的合作伙伴。”
“魔……魔族？！”
艾琳娜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卡默洛特大人！您在开什么玩笑！她怎么可能是魔族？！又怎么可能……和一位魔族合作？！”
她的手，在第一时间，就握住了腰间的剑柄，身体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那双刚刚还闪烁着热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冰冷的杀意和警惕。
“停一下，先冷静。”卡默洛特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相信我们！卡莉丝她……不一样！”
“卡默洛特大人，你被骗了！”艾琳娜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有些颤抖，“魔族天性邪恶，狡诈无比！她们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你忘了边境的那些村庄是怎么被摧毁的吗？你忘了有多少士兵和平民死在她们手上了吗？！”
作为王国的骑士，与魔族战斗，保卫家园，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天职。
现在，她最敬佩的英雄，竟然告诉她，他们正在和一个魔族合作。
这简直比让她相信番茄没毒，还要荒谬一百倍！
“我没有被骗。”卡默洛特再次强调，“女神怎么会指引她的信徒，去和恶魔的爪牙合作？！”
看着艾琳娜那副即将崩溃的模样，卡默洛特知道，光靠说是没用的了。
他对着卡莉奥丝特拉耸耸肩：“别看戏了，给这倒霉孩子来一发祝祷术就能证明了。”
卡莉奥丝特拉觉得有趣地笑了笑。向前走了两步，直面着艾琳娜那充满敌意的目光。
“你们所信奉的，是灯火女神的光辉，对吗？”
艾琳娜没有回答，只是用手中的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卡莉奥丝特拉毫不在意，她只是轻轻抬起了一只手，白皙的手掌在魔法灯下，仿佛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那么，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光’。”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空灵而神圣。
“灯火呀，阿斯特莱娅的灯火呀……请给予这迷途的灵魂一盏光明。”
古老而庄严的祈祷声，在厨房中响起。
随着她的咏唱，一个无比繁复的金色魔法阵，在她身前的空气中骤然展开！法阵的边缘，密密麻麻地铭刻着由古精灵语组成的圣典经文，中央那盏燃烧的提灯图样，散发出让人无法直视的、纯粹而温暖的光芒。
艾琳娜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这个魔法阵……
是祝祷术！而且是只有枢机主教级别的大神官，才有可能掌握的高阶祝祷术——圣光净化（Lumen）！
这怎么可能？！
一个魔族，怎么可能使用出比枢机主教还要纯粹、还要磅礴的祝祷术？！
艾琳娜的大脑一片空白，思维的弦被这匪夷所思的现实狠狠拨动，发出嗡嗡的悲鸣。
就在她失神的瞬间，卡莉奥丝特拉樱唇轻启，吐出了最后一个神圣的音节。
“Lumen！”
光。
没有声音。
一道凝实如实体的金色光柱，从法阵中心悍然射出，沉默地刺穿了阴沉的天幕。
视野中的一切色彩都在瞬间褪去，世界被漂白成一片极致的纯白。
光芒来得突兀，去得也快。
当视觉恢复时，风停了。
马匹不安的嘶鸣也消失了。
空气中，只留下一股奇特的味道，像是暴雨后的青草混合着被烈日暴晒过的岩石，干净得让人忍不住想哭。
艾琳娜僵在原地。
她像一尊被神明遗弃的石雕，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震撼。
一种将她十九年人生里所有信条都连根拔起，碾成粉末的巨大震撼。
一个魔族。
使用出了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位神官，都更加接近神明本质的魔法。
这个世界疯了。
还是说，疯了的……是自己？
卡莉奥丝特拉看着艾琳娜失魂落魄的模样，满意地收回了手。
她转过头，那双天空般澄澈的蓝色眼眸望向卡默洛特，微微扬起的下巴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炫耀。
那神情仿佛在说：“看，我厉害吧？快夸我。”
卡默洛特没有理会她的邀功。
他迈开脚步。
皮靴踏地的清脆声响，一下，一下，敲碎了这片凝固的死寂。
他走到仍在剧烈颤抖的艾琳娜面前，用自己的身影，挡住了她投向卡莉奥丝特拉的那道混乱而崩溃的视线。
“现在，你看到了。”
卡默洛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魔族，也能沐浴在女神的光辉之下。所以，善与恶的界限，从来不由种族决定。”
艾琳娜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她的世界观碎了，锋利的碎片正在她的灵魂深处肆意切割。
卡默洛特没有逼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到她眼神中的风暴稍稍平息，他才继续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淬冰。
“艾琳娜，你想让那些快要饿死的人活下去，对吗？”
他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余地，直接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就需要一个强大的外力，去砸碎他们旧有的生活，将他们推向‘不改变就活不下去’的悬崖。”
艾琳娜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从这冰冷的语调里，嗅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
“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卡默洛特打断了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解剖现实的手术刀，“人为地，制造一场‘灾难’。”
轰。
艾琳娜的大脑一片空白，刚刚才勉强粘合的心神，再次被这句话炸得粉碎。
她猛地后退一步，握紧的剑柄几乎要嵌进掌心的嫩肉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这不可能！卡默洛特大人，您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惊骇而变得尖利，甚至破了音。
“制造灾难？那和那些烧杀抢掠的魔物，又有什么区别？！”
卡默洛特没有回答，只是朝一旁的卡莉奥丝特拉递了个眼色。
魔王大人抱着手臂，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将那个冰冷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可以命令我的部下，对指定的村庄，发动小规模骚扰。”
“烧掉他们一部分过冬的存粮，毁掉他们几间无关紧要的屋子，制造出一种末日将至的恐慌。”
“然后……”她看向艾琳娜，冰蓝的眼眸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逻辑。
“你们，王国的骑士团，将作为‘救世主’降临。”
“你们会带领绝望的村民重建家园，以‘方便统一管理和防御’为名，将他们零散的土地全部整合，重新分配。”
“这样，我们就能得到一块块完整的、可以用来试验新作物的田地。”
整个计划，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被血淋淋地摆在了艾琳娜的面前。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魔族负责制造混乱与绝望。
而她所效忠的、本该守护人民的骑士团，则要踏着这份绝望去扮演救世主，顺理成章地接管一切。
“荒谬！！”
艾琳娜终于爆发了，她愤怒地嘶吼着，那双纯粹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针对卡默洛特的熊熊怒火。
“这是欺骗！是阴谋！我们是骑士，不是趁火打劫的强盗！我绝不会用这种肮脏的手段，去伤害我本该守护的人民！”
“是吗？”
卡默洛特平静地反问。
声音不大，却让艾琳娜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你告诉我，三年前北境大饥荒，你父亲捐了三船粮食，最后有多少进了灾民的嘴里？”
“那些粮食，被当地领主扣下，转手就用十倍的价格卖给快要饿死的领民！你带队去质问，得到的答复是‘按规矩办事’！你眼睁睁看着人们啃食草根树皮，却只能自己掏钱，买下那本就该属于他们的粮食！”
“一年前，黑水河泛滥，你带队堵了七天七夜的决口！可下游的男爵，为了保住他的狩猎林，偷偷挖开另一处堤坝，淹了三个村庄！你拿着证据上报王庭，最后换来了什么？！”
卡默洛特每说一句，艾琳娜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是她内心最深的伤疤，是她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无力感的源头。
“这个计划，是肮脏，是卑劣！但它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吃饱饭，能让他们的孩子不用在寒冬里活活饿死！”
卡默洛特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告诉我，艾琳娜·瓦西里！”
他死死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的骑士荣光，你的道德洁癖，和那成千上万条鲜活的人命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我……”
艾琳娜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
卡默洛特的话，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理想。
是啊。
她的正义，她的守护，在庞大而冷酷的现实面前，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再是传说中那个光芒万丈的圣者。
他是一个愿意为了目的，不惜弄脏自己双手的现实主义者。
一个……真正的，想要拯救世界的疯子。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艾琳娜缓缓抬起头，用手背粗暴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却多了一份碎裂后的决绝与沉重。
她看着卡默洛特，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加入你们。”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她的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行动时，我必须在场。我要亲眼看着，确保不会有任何一个无辜者，因此丧命。”
“锵——”
她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剑锋倒转，将剑柄递向卡默洛特。
这是骑士的誓约。
她的目光迎上卡默洛特的审视，冷得像北境的寒风。
“如果你们越界……”
“我的剑，会成为你们计划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