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面传来清晰的咀嚼和骨头碎裂的声音,却惟独少了男人的悲鸣。
我将雪枳拖出屋外,不敢回头再看向屋内的光景。
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肩上便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积雪,视线也几乎被阻隔。
我害怕背上雪枳,会伤害到她腹部的伤口,因此我一只胳膊搭在她的肩膀,另一只穿过大腿的底部,直接将她抱起来,赶忙往山下跑去。
幸好雪枳并不重,再加上有力量的加持,就算是我,抱着她奔跑并不是一件难事。
我们跑出木屋所在的开阔地带,直接钻进了松树林和灌木之中,因为树木的遮挡,这里的视线较刚刚要好得多,我是从侧对着木屋的位置过来的,朝那边走,沿途有我来时用菜刀在松树上留下的痕迹,不会迷路。
我一边回头看向木屋的位置,调整自己的路线,一边观测着怀中雪枳的情况,她的情况愈发糟糕了,鲜血已经浸透了我绑在她腹部的布条,不仅如此,她的脸上、四肢上,血色也在逐渐褪去,变为惨兮兮的白色。
在调整好路线之后,我几乎是疯了一般,强行驱动着自己的双腿,用自己最快的速度狂奔下山。
我根本没空再思考怪物的事情,那怪物是否会追上来,是否会下山屠杀村民,而母亲让我见到的未来又是否被阻止了,我根本没时间思考这些。
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环绕在我的脑中,按现在这个速度,雪枳根本撑不到下山。
看着怀中正逐渐失去生机的雪枳,温热的液体自我眼眶中涌出,从我那张早已被冻僵冻红的脸颊滑落。
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肺像是被针扎一般痛苦,腥甜的血腥味凝固在我的喉咙里,而双脚早已被积雪冻得毫无知觉了。
可是、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停下来啊。
可能,雪枳根本撑不到我抱着她下山。
可能,即便撑到下山,也没办法得救。
但是,即便结局是这样,我能做的事情仍然没有改变,就是用更快的速度,更快,再更快些,带雪枳远离危险。
在我被凶兽追赶时,在我跌落山崖时,“不要放弃”的声音一直环绕在我耳边。
如果那时候我就此放弃,恐怕自己根本活不到现在吧。
那如今,我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呢?
我一边哭着,一边拼命压榨自己的体力,试图用更快的速度带雪枳离开。
天空仍旧雾蒙蒙的一片,连一丝光亮也无法穿过。
我的余光瞥见树林间突然出现一道身影,随即便消失不见。
下一刻,我感到一股撕裂的痛楚自我的右腿传来,随后,我像是缺了轮子的马车,重重地侧身摔在地上。
我尽力用身体包裹住怀中的雪枳,充当她的缓冲垫,自己的手臂还有大腿上皮肤都被蹭破了,而右腿则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正在往外滋滋冒血。
毫无疑问,我的腿被某种锐器割伤了。
我环顾四周,没见到伤人者的身影,尝试站起身,却因为右腿的伤势,使不上力气而再次跌倒。
我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雪枳,原本用虚无缥缈的希望强行麻痹的内心,不禁染上了一层绝望的漆黑。
似乎是看到我无法站起来,隐藏在树林里的伤人者才露出真面目。
原本已经死去的村长,如今再次被黑雾侵蚀,它手上握着沾有我鲜血的匕首,全身上下皆是黑漆漆的一片,已然成了一只怪物。
它的脚下是一道射向灌木丛中的影子,情况似乎和刚才一样,村长的尸体被那只“虫”级凶兽所操纵,用于攻击它的猎物。
“阿、肖,爸、爸,救、救我。”
村长漆黑的脸面朝我,原本嘴的位置上裂开一道口子,重复着那只“虫”所说的话。
该死的怪物!
这样类人的举动令我恶心,一股无名火自我心中熊熊燃起。
我不禁怒骂道:
“你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装什么人类!”
原本缓缓靠近的怪物听后,竟停下脚步,用那张空洞漆黑的脸看着我。
接着,那张脸的中央钻出一颗蓝宝石,我可以认出,和刚刚在木屋里那怪物脸上的是同一颗。
被黑雾覆盖的怪物体型极速扭曲、变化,从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矮小老人,变为了方才在木屋里见到的,普通少女的体型。
“不、要、离开、阿、肖、爸爸。”
那怪物模仿人类的身姿,一瘸一拐地缓缓向我靠近,面部裂开的位置不断流出紫黑色的液体,待它离得足够近时,我才闻到怪物身上那股浓厚的血腥味。
“阿、肖,爸、爸,救、救我,快、逃。”
怪物一边用凄惨的女声让我逃走,一边却又高高举起匕首,朝这边走来,毫不掩饰杀意。
“快、逃。”
“我才不会逃呢!”
我朝远强于我的“虫”怒吼道:“你这个胆小如鼠的怪物,有什么资格让别人害怕。”
“逃。”怪物用沙哑的颤音回应着我的愤怒。
凶兽,明明是无法交流的敌人,我却忍不住将自己的愤怒全部用言语表达出来,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骑在它的身上,狠狠地用拳头揍那张可恶的脸。
不,不如说就这么干吧,别再想做得到做不到。
我紧紧握着胸口那环绕着光芒的项链,做了一个深呼吸。
母亲曾在梦中教导过我:遵从自己的内心,不要背叛自己的想法。
是啊,我现在就想狠狠地揍这可恶的凶兽一顿。
我紧握雪枳的冰匕首,双眼死死盯着面前逐渐靠近的人形凶兽。
是它们,杀死了我的家人。
是它们,祸害了无数的家庭。
是它们,令我无家可归。
是它们,想要夺走我身边的珍贵之物。
我怎么能放过它,我怎么能退缩呢?
我扶着树干,吃力地站起身子,每往前走一步,右腿就会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已经无所谓了,只是看着眼前的怪物,愤怒便化为鲜红色充斥着我的视野,我要保护身后重伤濒死的雪枳,我要保护山下的居民们。
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消灭眼前的凶兽,保护我所珍惜的一切。
即便希望渺茫。
如果可以的话,母亲、父亲、广志、葵、川还有结衣,请你们帮帮我吧。
转眼间,我距离凶兽不过一步的距离,随后,我握紧匕首,直直地朝凶兽的胸口捅了过去。
下一刻,我的肩膀传来撕裂般的痛感,温热的液体如喷泉般涌出,洒在我的侧脸,而匕首,也成功钻进怪物的胸口,紫黑色的液体自缝隙迸射而出,同样洒在我的脸上。
我的意识逐渐涣散,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我将匕首拔出来,打算再次捅进怪物的身躯时,那怪物的身上突然生出了一个黑色的触手,我看到那触手朝我挥来,然后,便拽着我的衣领将我甩飞出去。
我的视野离怪物越来越远,大概有十几步的距离,直到撞在松树上才停下。背部传来巨大的撞击感,疼痛竟一时间令我无法呼吸。
自己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了,就像是昨天与那只狼型的凶兽坠崖后的情况一样,我大概要死了吧。
我亲眼看到自己身上流出的鲜血,将身下的积雪浸染成鲜红色。
眼皮好重,好想合上眼睛。
我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只看见那黑乎乎的怪物缓缓朝自己走来,或许,我的结局就是这样了。
想来也好,我和雪枳阻止了“蛹”级凶兽的诞生,自己看到的未来大概是不会发生了,只要云岚县的魔法少女侦测到这边的魔力反应,她们一定会派人前来讨伐,这只凶兽也活不了多久了。
唉,可是还是好不甘心呐,真不想就死在这里,我想要完成和母亲的约定,想要替家人的份好好活下去。
自己还能做点什么呢?
我现在无法呼吸,体内的热量正在不断流失,意识也变得朦胧,逐渐涣散。身体各处都传来剧烈的痛楚,我已经没办法再活动了。
“那就看着,这可恶的怪物杀死自己吗?”
“死后,在天上看着,这怪物杀死重伤的雪枳吗?”
熟悉的声音传到我的耳中,可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我却没办法想起声音的主人。
可无论如何,我只是在心中,将答案传递给它:
我不想。
我不甘心!
一片雪花,穿过茂密的松树林,落到我的手背上。
好美。
“那妈妈就教不甘心的亚妃一个特别的魔法吧,一个只属于你——林亚妃的魔法。”
母亲?
“先在地上画一个圈,然后跟着我念……”
我努力驱动手指,在积雪上划出一个不规整的圆圈,上面沾染着我的鲜血。
接着,我跟着母亲的声音念到:
“时间啊,听从我的意志,停止吧。”
仅瞬间,圣歌回响,化作粒子的光精灵环绕四周,它们汇聚一处,飞往天空,化作一根直冲天际的光柱。
itsWa LaVI,WAir Tell sent-ky rAw Tell Guil-me.(到此为止罪人,我来审判你的罪行。)
古怪的声音钻入我的耳中,这并非是我所熟知的语言,却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脱出。
下一刻,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了,世界彻底安静下来,落雪的松树林仿佛是环绕在我周身的一幅画,那凶兽也像雕塑一般,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让时间停止了。
我努力地想要驱动自己的手臂,拾起不远处的匕首,可却像是瘫痪了一般,手臂呆呆地趴在雪地上,任凭我如何想要移动,却仍是一动不动。
不仅是手臂,全身上下皆是如此,无法动弹。万幸的是,自己右腿和躯干的伤口不再涌出血液,折磨自己的痛楚也消失了。
我的眼睛只能注视着前方,丝毫不能移动。
只有刚刚画圈的手指可以略微移动,但范围非常有限。
这魔法根本没用啊。
只能动一根手指要怎么打败面前的凶兽,根本不可能吧!
等到我的魔力耗尽之后,那凶兽仍会杀死我,杀死雪枳,这只不过是暂做拖延而已。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就是所谓的我能做的事情吧。
希望与奇迹的起点。我回想起魔法少女千雪的笔记中所记录有关“种”级魔法少女的事情。
只要希望存在,奇迹就一定会发生。
一段时间之后。
我在心中默数时间,大概过了有一个小时,我感到身体变得异常疲惫,大概是自己的魔能量将要耗尽了。
“再撑一会,林亚妃,再撑一会,说不定魔法少女翡翠会来调查这里,说不定奇迹会发生。”
我正在脑内思考对策时,正上方传来了少女的声音。
“魔法少女安乐,编号1000,调查可疑的魔能量反应,报告,发现“卵”级凶兽,执行战斗方案。”
终于来了。
我的魔法因魔能量不足而解除的那一刹那,身穿紫色礼裙的魔法少女安乐如彗星一般飞来,她手持仪礼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冲杀到凶兽面前,仅一击便将其头颅斩下。
魔法解除之后,强烈的痛感和疲惫感顿时占据了我的身体,眼前一黑,意识也随之消散,在阖上双眼之前,我看到魔法少女安乐匆忙跑到我的身前。
“这里是魔法少女安乐,发现两名重伤的候补,请求支援,翡翠在这边吗?请求支……”
接着我感到一双手抚摸我的面庞。
“孩子,快醒……”
少女的急切声音环绕在我的耳边,可我实在坚持不住了,意识彻底融进一片虚无缥缈的黑暗之中,就像方才时间停止了一般,寂寥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