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初次相遇,究竟是在哪里来着?
肖摊在地上,朝他缓缓靠近的是曾经称自己为“阿肖”的生物。无论是否是他的本愿,发生的事情已然发生了,此身此生已经沾染了无法洗涤的罪孽。
他做了错事,他本该在十年前就意识到的。
正因如此,肖本应抛之脑后,深埋内心的回忆,正一步步逼近,直到将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方,回忆像是一名公正无私的法官,诉说着自己的过往,审判他的累累罪行。
一切都源于二十年前的那次探险。
某天的午后,在山林里嬉闹的孩子们发现,原本杂草横生的某处,竟然凭空出现了一栋小屋子。
孩子们偷偷溜到小屋的附近,他们从小就在这片山林里玩闹,对地形了如指掌,没有哪片地方是他们不熟悉的,因此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新发现,孩子们感到既兴奋又有些害怕,他们小心翼翼的,后一个人将手搭在前一个人的肩膀上,就这样结成队列,沿着小屋外的篱笆走了一圈。
这间小屋和村民们住的屋子没什么不同,木头搭的围墙,石头筑的屋顶,上面有砖砌的烟囱朝外吐着黑烟,证明里面确实住着人,可窗户都被帘子死死盖住,从外完全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孩子们绕到正门,发现门上贴着一个告示,上面规规整整地写着几行字,他们叫来识字的孩子,让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最上面的一行:
“欢迎来到实现一切心愿的万事屋。”
还没等他接着往下念,孩子们便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实现一切愿望,我没听错吧?”一个小男孩惊呼。
“不知道。”
“听上去很可疑。”
“不会是谁的恶作剧吧。”
底下的孩子就万事屋的事情激烈地讨论着,那个识字的孩子,名叫肖,正无奈地靠在门前,看着这些弟弟妹妹们。
肖十四岁,是这里年纪最大的孩子,他上过私塾,因此读得懂文字,却不喜欢冒险,和其他孩子的关系并不亲密。
说到底,肖是被这些孩子们生拉硬拽带过来的,当时他正在家里睡懒觉。
而现在那股困意像一层薄薄的雾,依旧弥漫在他的脑袋里。
无论是愿望还是小屋其实都无所谓,肖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他只想抓紧回家睡觉。
靠在别人家的门前很不礼貌,可他并不是为了装酷,只是为了倚住身子,毕竟直挺挺地站着多累啊。
仅仅是倚靠着木门,肖就感觉自己要睡着了,毕竟根本没什么值得留意的,就算有也抵不过自己的困意。
正当肖昏昏欲睡时,他突然感觉到身后的木门微微晃动,但是好像这种感觉又消失了。
一阵风穿林而过,树上的鸟儿四散而飞,空中残留着唰唰的响声。
“那、那个,不然我们去山下找大人们来看看吧,多可怕呀。”
一只小手缓缓举起,女孩的声音不大,甚至听上去有些怯懦,却已经是她鼓足勇气的结果了,万幸,声音成功传入到所有人的耳中,孩子们齐刷刷地看向站在边缘的女孩。
女孩名叫麻美,留着一头麻花辫,年纪在这群孩子里是最小的,只有九岁。
麻美是村长的女儿,却意外的是个小透明,一方面是因为她沉默寡言,奉行非必要不说话的原则;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身材矮小,待在孩子堆里并不显眼。
“诶,那多没劲啊,我可是有要紧的心愿想要实现呢,万一是真的呢?”
“就是啊,我想要吃数不尽的点心,数不尽的肉。”
“你呀,你真没出息,就知道吃。”
胆小的麻美被大家的恶意吓了一跳,她自觉地走向一棵树的下面,蜷缩起身子。
肖目睹着这一切,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麻美的身上,这女孩想要说些什么呢?这样的想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无所谓,反正那帮孩子玩累了自然会离开,自己也可以回去睡午觉了。
虽然是这样想的,但肖还是不自觉地朝麻美靠近,直到自己真正站在这个缩成一团的女孩面前后,他才不情不愿地承认,自己确实想要知道女孩想要说些什么。
不,不对,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才不在意女孩想说什么呢,决定性的证据在于她说了也没有什么意义,至少对自己没什么意义,因为他待在这里本来也不是出于自身的意志,而是被强行带过来的。
不过事到如今,他不得不说些什么,因为方才还缩成一团的女孩子,如今正用哭红的双眼看着他,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一般无助。
如果一言不发地离开,那也太残忍了吧,肖这样想。
看着这个女孩子,不知为何,自己的胸口感觉闷闷的,心跳也比平常快了几拍,额头上微微冒出汗珠,脸上湿哒哒的。
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自己这是紧张了吗,明明是面对年纪比自己小的孩子。
不过他很快便平复了心情,一想到紧张这类的情感,对于自己没有任何意义之后,肖很容易地就将其抛弃了。
“你是有什么想要告诉大家的吗?”肖开口询问道。
“有……”
麻美刚刚张开嘴巴,还没出声,她在环视一周后,慢慢地闭上了嘴巴,她把脸埋回自己的大腿夹缝里,再次缩成了一团,沉默不语。
其实根本没什么必要,自己为什么非要问眼前这个女孩呢?
肖暗自叹气,他自认为自己是个聪明的人,至少在这个村子里,他是为数不多读过书能识字的孩子,不仅如此,他的性格也是所谓聪明人的性格,他懂得灵活变通,绝不会死钻牛角尖,而诀窍就是不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孩子的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
方才还在激烈讨论的他们,发现探讨半天也没有一个结果,便陆陆续续离开这里,跑到别的地方玩耍去了。
独留肖和麻美还待在这里,肖本就不喜欢和孩子们厮混,而麻美则是个小透明,经常被孩子们忽视。
不过这也没什么值得悲伤的,反而很令人开心,因为可以回去睡午觉了。
肖的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他站起身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正打算离开的时候,手却被麻美抓住了。
“那、那个,我想说的是、是那个房子里,传来很不详的气息。”
那你倒是趁大家还待在这里的时候说啊,现在已经晚了吧。
肖虽然内心是这么想的,但是身子还是很老实地坐回到麻美的身旁。
听她讲讲原因吧,反正没事可做,回去也只是躺在床上睡觉。
肖已经数不清这是他今天第几次背叛自己的想法了,今天可真是一个奇怪的日子。
山林广阔,鸟悦蝉鸣,太阳像个大火球烧红了西边的天空。
一开始麻美因为紧张,讲话磕磕巴巴的,但是在熟悉肖之后,她越讲越流畅,越讲越起劲,仿佛唱歌一般,将自己的感受,和推测统统告诉了肖。
最后,两个孩子笑着认定,那一定是恶魔居住的屋子
夕阳西下,在肖和麻美的身后,天空被夜色浸染成神秘的深紫色,夜晚来临,世界戴上了它的头纱。
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气氛顿时安静下来,仿佛刚刚讲得眉飞色舞的人不是肖,而方才听得津津有味的也不是肖。
他们偶然变成了自己不熟悉的人,现在又回到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你想得可真是太多了。”
麻美听到肖的揶揄,她先是瞪大了眼睛,等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的脸颊烫得像是发烧一般,她低着头,对着地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肖还从没见过麻美笑呢,虽说同她交谈是第一次,但是毕竟是同村,麻美又是村长的孙女,肖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在村子里偶尔也能见到她,可肖从没见过这样的笑容,也从没觉得笑容这么美好。
他想永远记住这份美好,想要永远守护这份美好,想要永远拥有这份美好。
直到这份美好真正破碎之前,肖一直陪伴在麻美身边,甚至成为了她的未婚夫。
村子里流行的一场瘟疫,令麻美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肖坐在麻美的床边,紧紧握着自己未婚妻枯瘦的手,她的脸上、身上被一片惨兮兮的白色所覆盖,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肖。”
麻美毫无血色的唇轻轻颤动,肖赶忙将耳朵贴到她的唇边。
“你要好好活下去。”
说罢,麻美便陷入漫长的昏迷之中。
肖为了救麻美,跑遍了附近的县城、城市,出卖体力、出卖身体,用赚得的钱拜访名医。
他的尊严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彻底揉碎,可是他却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要麻美能好起来,哪怕是要他付出生命的代价呢,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想要守护自己的珍贵之物,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一天天起早贪黑,哪怕干的活再辛苦,哪怕住宿的环境再捡漏,他都默默忍受住了。
只为了自己所爱的人。
等到肖真正访得可以治愈瘟疫的名医时,一切都太迟了。
他站在村长家的屋外,一片橘红色的枫叶落到他的脚上,弯腰拾起后,他看到名医从村长家出来了。
他的手里拿着那片枫叶。
“对不起,诊费我会全部退给你,她的器官已经完全衰竭了。”
枫叶从男人的手中滑落,轻轻飘到了地面上。
所谓的命运,就像是手中的枫叶,它们生长在树枝上,最后都要回归到土地之中。
人也是一样,无论是谁,无论性别,无论他或她与自己亲近与否,最终的归宿都是死亡,只不过或早或晚罢了。
肖愣愣地站着,他想要用这番话说服自己,“死亡”、“失去”、“消失”才是终极的答案,是人类无法抵抗的天理,所以,自己也就只能接受了。
可是一滴一滴的泪水,不断从他的脸颊滑落,他舔了一口,咸咸的。
泪水是咸的,那人呢,自己的麻美呢?
这不公平!怎么会有这种事!凭什么!
肖崩溃了。
自己还没有更多地了解麻美,还没有看够她的笑容。自己还没有真正融入到她的生活,而她也还没有融进自己的生活。
时间还不够,我想要和麻美度过更长的时间,我想了解她,想和她一起生活,想和她一起白头偕老。
自己还没对麻美说出过“喜欢”,也没有向她私下表白过,是啊,我喜欢她,我喜欢她,我喜欢她。
别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了。
愿望?
他不禁回想起几年前在山上看到的那间小木屋,号称实现一切愿望的地方,早已被孩子们遗忘的地方。
肖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天深夜,他潜入村长的家里,堂而皇之地抱走了奄奄一息的麻美,将她带到了那间小木屋前。
经历了几年的时光,这间小木屋仍像肖和孩子们刚刚发现时一样,完全没有岁月侵蚀的痕迹。
肖紧紧抱着麻美,推开门,里面没有人,炉火却熊熊燃烧着。
“有人吗,我想要救救这个女孩,拜托了,无论如何,都请救救她吧。”肖朝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内急迫地说道。
“人吗……救救她吧。”肖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其中“人”和“救”两个音变得格外清晰。
肖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这显然就是谁的恶作剧,什么万事屋,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有何谈救自己的未婚妻呢?
他抱着麻美转过身,想要离开之时,眼前的门突然被关上了。
怎么回事?
一股恶寒逐渐爬上肖的后背,他感到一双黏糊糊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直觉告诉他,不能回头。
“我说,如果想要救这个女孩,就按我说的做。”
从肖背后传来的声音,并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至少不像一个人发出的,它沙哑得像是八十多岁的老太,吐字却很清晰,声音颤颤巍巍的,像是虚弱至极的病人,却又像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意外的有力。
“你,真的能救她吗?”
“当然,我一定会让她好起来,放心地交给我吧,你只需要听我的,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肖半信半疑地相信了它所说的话。
肖将麻美留在了小木屋内,声音的主人命令他每天要送来大量的食物,几乎是十个成年人一天的粮食。
肖照做了。
一个月后,等到他被允许踏入木屋时,他看到原本如枯枝败叶般濒死的麻美,如今恢复了血色,站在屋子的中央。
“麻美!”肖几乎要哭出来,他冲过去想要抱住麻美,可前面的少女却摇摇头。
“肖,我还是好饿,能不能请你再带些吃的过来,我真的好饿。”
肖还是照做了。
他拼命地干活,将所赚得的钱全部换做粮食,交付到小木屋外。
而麻美则一直待在那间木屋里,从来不出去。
肖觉得这样也好,只要能见到麻美健康地活着,即便不能同她一起生活也足够了,毕竟,自己的心愿只是想要让麻美活下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直到那天,麻美对自己说:
“有一群孩子打扰了治疗,万事屋很不开心,请你去把他们抓来吧。”
“孩、孩子?”
“是啊。”麻美的声音毫无情感,像是冰冷的机械:“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就会死去。”
听到“死”这个字,肖感到自己的心脏止不住地发痛,自己怎么能让麻美死去呢,自己一定会守护麻美。
因此,他照办了。
肖将麻美和孩子的事情告诉了村长,也就是麻美的父亲,在确认麻美的确还活着之后,村长也加入了“保护麻美”的行列。
二人对那天上山探险的孩子们实施了诱拐,行动进行得异常顺利,不仅是肖,就连老态龙钟的村长,都能抓住活力四射的孩子。
肖没有过问过那些被抓到小木屋里的孩子们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去想。
越来越多的家长哭诉着向村长报案,殊不知,犯人就在自己身前。
肖就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因为丢了孩子而肝肠寸断的家长,强烈的愧疚心终于压垮了他。
自己这样做是对的吗?
为了自己所心爱的人而牺牲别人的孩子,这样的自己还算是人吗。
最后一个应当被抓捕的孩子,是第一个失踪的孩子的弟弟。
他亲口将自己大哥发现怪物的事情告诉给自己,并且哭着问自己:
“侦探叔叔,求求你救救我大哥他们吧。”
孩子稚嫩的声音像一记重锤,捶打在肖的胸口,一直以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
自己一定会不得好死的吧。
肖没有抓那个孩子,待他回到小木屋后,发现麻美不见了,留下的只有一团坚硬的茧。
“麻美在哪?”他问。
“在哪……”自己的疑问回荡在房间内,一段时间后,待声音彻底消散。
那古怪的声音时隔数年再次出现在肖的耳边。
“治疗的最后阶段,它马上自由了。”
肖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声音的主人,转而看向了那团白茧。
在那一刻,他什么都知道了,但是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不愿意相信。
之后的故事,肖在村子里遇到了那两位拥有魔力的女孩,他本以为那穿着奢侈,魔力旺盛的,会成为这一切终结者。
没想到,竟是破衣烂衫,看上去很懦弱的家伙,亲手毁灭了……救赎了自己所犯的罪。
一切都结束了。
肖看着眼前啃食着自己的怪物,想着,自己似乎一直在犯错。
对不起麻美,我没能好好活下来。
希望你能原谅我。
他缓缓阖上了自己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