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处看,村子的后山像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庞大土坡,上面被白茫茫的积雪遮盖,像是裹了一层破白布。
村庄到后山的路不算近,但我很快便跑到了山脚下。
一路上,视野两侧的茅草屋如流光般闪过,房门紧闭,挨家挨户似乎都充斥着绝望的气息。
“蛹”诞生以后,这些村民会怎么样……
我的记忆一瞬间被拉回到那个未来之中。
我赶忙摇摇头,尽量不去想这些事情,我明白压在自己身上的担子很重,却没有宽厚的肩膀撑起它,甚至可能是拖后腿的那个,远远称不上是英雄,也称不上是魔法少女。
但无论如何,我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抱着这样的决心,我走进山林之中。
天空突然变得雾蒙蒙的,雪花稀稀拉拉地从天而降。
山中的松树叶上沾满积雪。我听说,雪,会吸收周围的声音。
我一步一步往山的深处走去,耳朵里只能听到鞋子踩在积雪之中的声音,一路上,连风声也不曾听到。
肖侦探只说要带雪枳前往后山,并没有说前往后山的哪处,可能是在山腰,也可能是在山顶,时间很紧张,我不知道“蛹”何时会诞生,只得加快脚步,争取在悲剧发生前,阻止这一切。
周围静悄悄的,越深入,山路变得越发狭隘,到最后,路也没了,我只能拨开横在眼前的藤条和松树叶子,手把手给自己开辟出一条前进的道路。
我在山林之中走了很久,以至于穿着轻薄鞋子的脚已经被冻得发红发麻,也还是没能找到肖侦探和雪枳的身影,四周仍是静悄悄的一片,假若我放弃行走,少了脚步声,周围的环境就像是时间静止般安静。
时间静止,如果不是云层后的那团若隐若现的大火球正在缓缓下落,我恐怕真的认为时间静止了吧。
“蛹”的诞生可不会跟着静止。
快想啊亚妃,肖侦探和雪枳去了哪里,到底怎么样才能找到他们,没时间一点一点寻找他们了。
有什么,有什么信息是被我遗忘的,说不定……
“我大哥和其他孩子都是因为发现了那只怪物才失踪的。”
我回想起那个孩子所说的话。
“孩子们经常在山上嬉闹,山里没有野兽出没……”
首先,孩子们应该已经在这座后山上探索已久了,正因为我曾有很多弟弟妹妹,才明白好奇是孩子们的天性。
而大概是上个月,他们发现了怪物。
这怪物一直在山上游荡吗?
我暗自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怪物应当是静止不动的,否则,孩子们遭遇它的概率会大大提升,而这座后山又是出了名的安全。
怪物不会自己移动,这个结论才说得通。
孩子们先从山脚出发,沿着上山的路探索……
一个月前才发现怪物,他们探索了多长时间,而探索的速度又多快呢?
我猜不准,但是大方向上,我应该向山的背面探索,剩下的,就交给自己的直觉吧。
我熟练地爬上一棵树,拨开松树枝叶以及上面的积雪,眺望山下,以村子所在的位置为坐标,确定自己的位置。
自己要往远离村子的地方探索。
下树后,我背起自己的背篓,从中掏出自己的防身武器——即家中唯一的一把刀具,锈迹斑斑的菜刀,继续向山的深处前进。
为了防止迷路,我每走一段路,便用菜刀在松树上留下标记,这样就可以避免在一个地方兜圈子,浪费时间。
雪下得越来越大,几乎将这座山与山外的世界相隔开,多亏有松树林的庇佑,雪没能遮蔽我的视线,才得以不断前进。
经过不懈努力,在太阳即将落山前,我终于听到了除自己脚步以外的声音,那似乎是铁器碰撞的声音,清脆的响声从不远处传来,我低下身子,凭借着松树林和积雪的掩护缓缓前进。
穿过松树林,我眼前是一片被雪笼罩的世界。
与狭隘的林间过道不同,这是一片开阔的区域,隐约间,我看到区域的中心屹立着一栋小木屋,屋子外似乎有一圈篱笆。
两道身影在雪中舞动,每每接近,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便随之响起。
雪枳手持一把坚冰做的匕首,而那老头子全身被黑雾所笼罩,原本长着双手的地方变成了两条漆黑恶心的触手,伸长伸短地与雪枳手中的冰匕首一较高低。
找到他们了,可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呢?
看着雪枳和村长打得火热,一时难以分清孰强孰弱,他们的速度很快,交手的动作甚至令人目不暇接,贸然冲出去恐怕会令雪枳分心。
母亲曾说,高手之间的较量,往往在于一招一式的攻防。
我紧握手中的菜刀,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来帮助雪枳呢?
那只“虫”又身在何处呢?
我能感觉到,这位被黑雾所腐蚀的村长,并没有“虫”的压迫力,甚至较杀害我家人的“卵”级凶兽都要略逊一筹。
村长的攻击动作相当扭曲,正常人根本无法连续三次朝同一个方向扭动手腕,或是闪避时整个上半身扭到一侧,而下半身却佁然不动,这样做肋骨绝对会断掉。
他的四肢似乎互不从属,无论是胳膊、手还是躯干,似乎都像是独立存在的生物一般。
我猜测,大概是村长身上包裹的黑雾正在操纵他,像提线木偶一般摆弄着。
雪枳曾说,“虫”级的凶兽拥有与正常成年人相差无异的思考能力,如此解释倒也合理。
可是为什么强大的“虫”不亲自消灭雪枳,却在暗处操控这老头子与雪枳搏斗呢?
是因为恶趣味吗?
我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我想在这个时刻,那只“虫”大概没有这种兴致做这种事情。
蛰伏与邪恶的初生——阴影之虫
这些被称作“虫”的凶兽,会选择一个偏远的地方筑巢,吸收养分以待晋升为“蛹”。
想必,吸收营养和准备的时间一定相当长,因此,晋升为“蛹”的仪式,对这只拥有正常思考能力的“虫”来讲一定很重要吧。
如此重要的仪式,竟然遭到雪枳的破坏,我想,满脑子杀戮的凶兽,一定不可能再有任何闲情雅致去操作一个老头子与雪枳搏斗,如果它可以,一定会亲自跑出来追杀雪枳。
但是它没有,或者说,它现在大概做不到。
我环顾四周,除了那栋小木屋以外,皆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而那位被黑雾腐蚀的村长,在雪枳靠近那栋木屋时,攻击的频率与凶狠的程度直接上升了一个等级。
那怪物一定就藏在木屋之内!
我提着菜刀,绕到了木屋的后面,木屋四壁没有窗户,后面也没有可以进入的门,我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用手肘一下一下,谨慎地爬向木屋正门。
直到木屋的拐角处,我站起身,靠在墙壁上,探出脑袋,望向门口。
那位邋里邋遢的肖侦探,如今正捂着肚子,瘫坐在房门口,他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全身都是洁白的。除了他的身下,那片支撑着他身子的地面被染得鲜红。
血不停从他肚子上的伤口涌出。
当雪枳和村长的战斗稍稍远离房门口时,我察觉到自己的机会来了,要上的话,就是现在……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下来。
屋内就是“虫”级的凶兽,相较于杀死我家人的那只更强大,而且是断崖式的强。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原本平静的呼吸也变得紊乱,喉咙竟久违地产生一股呕吐感。
好冷,自己的手指似乎都要被冻僵了,明明方才还没有注意到呢。
雪,从朦胧的天空上降下,缓缓停留在半空中。
下一刻——
雪花落地。
我冲出去的那一刻,雪枳和村长的战斗也在那一瞬间停了下来,二人眼睁睁地看着我冲进木屋的门内。
“亚妃?!”
旋即,更激烈的铁器碰撞声自我身后不断响起。
我冲进木屋内,迅速环顾四周,与普通的民房无异,地板上摆放着齐全的家具,炉子里生着火,屋内远比屋外要暖和许多。
好像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民房而已。
如果我没有看到竖立在中央,那和人一样高的白茧。
那团白茧被丝线吊在半空,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停蠕动,我注意到茧表面的边缘已经有细小的开裂。
恐怕等到它完全开裂后,那只“虫”也就进化为“蛹”了。
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举起菜刀,便朝白茧砍去,锈蚀的刀刃触碰到茧表面的一刹那,像是砍在了石头上一样,下一刻,菜刀的刀刃四处崩裂,而白茧却完好无损。
居然这么硬。
没时间吃惊,我再次握住刀把,用刺的方式,将残缺不齐的刀刃捅向白茧,这次刀刃似乎稍稍没进茧中,可随即便被无情地弹开。
可恶,刀子不行,那用拳头如何呢。
我扔掉手中裂开的菜刀,握紧拳头便向白茧打去,拳头在白茧上留下一处淡淡的凹痕,可在下一拳落下前,凹痕便消失无踪了。
“亚妃,用这个。”
雪枳的声音从我身后不远处响来,我刚刚转过头,只见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径直朝我袭来。
赶忙后退一步,那匕首落在了我的脚下。
“快啊亚妃,用完了赶快还给我。”
雪枳将自己的武器扔给了我,她自己则赤手空拳与受黑雾侵蚀的村长搏斗,试图阻止后者闯进木屋内。
我赶忙拾起匕首,转过身,直直地朝白茧刺去。
“别……”
我手中匕首并没能刺进白茧之中,奄奄一息的肖侦探用肉身挡在了我的面前,匕首刺进他的胸口,顿时血如泉涌。
“滚开!”
我一边将匕首从他体内拔出,一边一脚将其踹到屋子的边角,随后再次举起匕首,奋力刺向白茧。
这一次成功了。
匕首的刀身全部没入白茧之中,紫黑色的液体从缝隙缓缓流出,整个白茧顿时失去了生机,原本洁白的表面逐渐褪去光彩,最后只剩下惨戚戚的灰色。
我不放心,握着匕首接连捅了白茧好几下,直到茧的表面千疮百孔后才停下。
我转过头。
屋外的战斗也落下帷幕,黑雾从村长的表面褪去,留下的是一具面容痛苦,四肢扭曲的尸体。
“雪枳!”
留着一头蓝色长发的少女,如今正背对着我,她跪在台阶上,手扶着门框,鲜血染红了她的衣服,那张惨白的脸回过头看向我。
雪枳努力挤了一个微笑,说道:
“真好呢亚妃,这样我们就阻止“蛹”级凶兽诞生了。”
说罢,她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提线木偶,直直地朝前栽倒下去。
我赶忙跑过去,扶住她的身子,这才看到,雪枳的小腹处被捅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鲜血止不住地涌出。
怎、怎么会这样。
我赶忙扯掉自己的衣袖,急忙将布条绑在雪枳的腰间,血液顿时染红了棕黄色的布条,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出。
如果魔法少女翡翠在的话。
我得赶紧带雪枳去诊所,不,去找魔法少女翡翠,可她在哪呢?
直觉告诉我,来不及了,雪枳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到底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救救她……
雪枳腹部的出血没办法止住,而更糟糕的事情正在我身后酝酿。
我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为雪枳止血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白茧的异动。
“快、快跑……”
肖侦探有气无力的声音自我身后传来时,我的脑中警铃大作,背上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感。
我缓缓转过头,发现从那千疮百孔、流着紫黑色液体的茧中伸出了一只褪了皮的手,那只手胡乱地挥舞着,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在探寻无果后,另一只手也从茧中破出,两只手硬生生将那坚硬的茧撕成碎片,顿时,其中的紫黑色液体如溃提般散落在地面上,整片地板都染上了这不祥的颜色。
从中爬出来的,是一个全身漆黑的人形生物,它的躯干拥有着女性的特征,脸部却是扭曲的螺旋状,螺旋的中心镶嵌着一颗蓝宝石,在漆黑的容貌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第一个涌入我头脑中的意识是:赶快带雪枳离开这间木屋。
而第二个则是——赶快跑。
我拉住雪枳的肩膀,企图将她强行拖出木屋,等出了木屋,我就将她背到背上,赶快逃离这座山。
那怪物面朝我和雪枳,它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几次试图站起身子,却都没有成功,样子颇像是还没学会走路的婴儿。
在我即将拖着雪枳离开房间时,那怪物扭曲的脸上,在应该是嘴的位置,竟强行裂开一个缝隙。
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阿、肖,爸、爸,救、救我。”
断断续续的颤音从它脸上的裂缝中传出,那根本就不是怪物的声音,而是一个……普通女性的声音。
震惊之际,我手上的动作甚至都因此停下了,不仅是我,卧躺在角落的肖侦探也用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那破茧而出的怪物。
我清楚地听见他说:“麻美。”
那怪物循着声音,看向肖侦探,接着它说:
“阿、肖,是、你吗?”
话音落下,屋内变得寂寥无声,只有炉火摇曳,火焰触碰到壁炉发出滋啦的声响。
怪物与肖侦探面面相窥,下一刻,怪物拖动着下半身,缓缓爬向肖侦探。
在我将雪枳拖出屋子前,在怪物和肖侦探消失在我视线之前,我看到了流着泪的肖侦探。
还有那啃食着他下半身的怪物。
“阿、肖,爸、爸,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