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的宴会如同一个精致却短暂的梦,当专用车辆将我们送回市郊别墅时,车内还残留着香氛和食物的气息,但窗外熟悉的寂静夜色很快将那份浮华隔绝开来。勒忒在车上就靠着我睡着了,浅紫色的裙摆蹭得有些皱,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宴会上顺手拿的一颗用彩纸包着的糖果。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不再是宴会厅那种精心调控的暖黄光晕,而是带着清晨凉意的、清澈的金色。勒忒醒来,揉着眼睛坐起,看着搭在椅子上的那条裙子,愣了几秒钟,似乎才从那个灯火通明的记忆里回到现实。她爬下床,习惯性地想去找她那件印着邦布的旧T恤。
“今天不出门,穿平时的衣服就好。”我对她说。
她明显松了口气,动作利落地换上了舒适的常服,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负担。那件昂贵的裙子被随意地挂回衣柜深处,或许很久都不会再被想起。这才是我们真实的状态。
早餐时,欧诺弥亚一如既往地送来了营养均衡的餐点,但并没有提及昨晚的宴会,仿佛那只是日程表上一个普通的、已经完成的项目。这种不着痕迹的常态,让人安心。
吃完早餐,一种强烈的冲动促使我看向勒忒:“想去六分街看看吗?”
勒忒的眼睛立刻亮了,快速点了点头。比起昨晚那个需要步步小心的地方,充满熟悉气息和杂乱生机的六分街,显然更让她向往。
我们没有叫车,而是选择了步行加乘坐公共轨道交通的方式。穿过安静的别墅区,来到人流渐多的车站,挤上那班熟悉的、偶尔会吱呀作响的轨道电车。电车里混杂着机油、汗水、早餐包点和各种族裔身上不同香料的气味,嘈杂而真实。勒忒紧紧挨着我坐着,脸几乎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比起昨晚在豪华轿车内的拘谨,此刻的她显得自在多了。
在六分街站下车,熟悉的喧嚣和略带浑浊的空气瞬间将我们包裹。杂货店邦布店员的叫卖声、机械运转的嗡鸣声、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交织成一曲混乱却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我和勒忒并肩走在街上。我们的特征依旧显眼——白色的长发,我额侧蜿蜒的黑角,勒忒紫红色的眼眸和微微摆动的尾巴。但今天,我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投向我们目光,与以往有了微妙的不同。
曾经,这些目光里充斥着恐惧、警惕,或是赤裸裸的贪婪。尤其是在我刚刚来到六分街,或是每次执行危险任务归来时,如若被人看到,那种被当作“异类”和“危险分子”审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但今天,那些目光变了(虽说一直在变)。
甚至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原本在路边打闹,看到我们后停止了嬉戏,好奇地张望着,眼神里没有了害怕,反而有点像……在看那些绳网上流传的、关于强大清道夫的传奇故事主角?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男孩,甚至对我们做了个模仿挥剑的动作,然后被同伴笑着拉走了。
这种变化是细微的,却无处不在。恐惧和排斥并未完全消失,但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覆盖:好奇、一丝敬畏,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因为我们的存在而带来的、扭曲的自豪感?“看,那个很厉害的龙希人,经常在我们这条街出没。”
我明白这种变化的根源。不仅仅是市长宴会的象征意义,还是第七防线之战和摧毁哈蒙德实验室的传闻,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绳网的夸大其词、官方的模糊宣传、以及口耳相传)扩散开来。在普通市民眼中,我们不再仅仅是危险的“异类”,而是拥有了具体“功绩”的、强大的守护者(哪怕这种守护并非我们主动追求)。力量,当它与“保护”而非“破坏”联系在一起时,总能更容易地被接纳,甚至被崇拜。
勒忒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氛围的变化。她走路时不再总是下意识地低着头,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而是会抬起头,用那双紫红色的眼睛坦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她对一家店里新奇的、会发光旋转的玩具多看了两眼,店主竟然主动拿起来递给她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勒忒看了看,摇了摇头,没说话,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姐姐,”她忽然小声说,“他们今天……不太一样。”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这种复杂的世态炎凉,需要她自己去慢慢体会。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很明确——街边那家熟悉的游戏厅。里面依旧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效和闪烁的霓虹灯光。勒忒一进去,就像鱼儿回到了水里,直接奔向她最近痴迷的那台模拟空战游戏机,投入了几枚丁尼,熟练地操控起来,脸上露出了专注而真实的笑意。
我靠在旁边的机器上,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淹没在光影和声浪中,感受着周围虽然嘈杂却令人安心的氛围。阳光透过游戏厅沾着污渍的玻璃窗,在弥漫着淡淡烟尘的空气里投下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微尘。
这里没有精致的点心,没有优雅的音乐,没有需要小心应对的社交辞令。有的只是最直接的感官刺激、汗水的味道和喧闹的活力。但这份平凡甚至粗粝的真实,却比昨晚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更让我和勒忒感到自在。
阳光下的六分街,依旧充满瑕疵,但它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确实的方式,接纳着我们。而我们,也在这份熟悉的喧嚣中,找到了回归平凡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