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萌生绿意的石板之中,居民们也能渐渐看到顽强的深绿色小苗在生长。
灰袍的少年少女们用小铲子把迎接春天的小苗铲走,恢复街道的整洁。
这种野草生命力极为旺盛,在这距离早春还有数十日的冬末之日,他们就已经开始抢夺其他花草的土地,到正春时,整个王城都会遍布野草。
这也是希望能够赚取零用钱的大孩子们的工作机会,灰袍每年都会在这时招募年轻人,打扫全城的脏污,迎接新的一年。
这种野草比一般的草来的更加矮胖,幼苗中储存着许多养分与汁液,是喂养牲畜的优良牧草,但长大后又坚韧又粗壮,要采收也只能在这段冷得要死的化雪日了。
安妮穿着不容易显脏的灰色修士长袍,拿着铲子,和我一起铲着地上的土。
铲起一大捧,从里面扒出杂草的根系,再把土填回石板的缝隙中,用铲子抹平整。
无聊且简单的工作,每日至少装满一袋,可以拿到2铜币。
有在做采草药工作的少年经验丰富,往往一天下来能采到十几袋,就能赚到整整两个银币。
参与劳动,拿着刻有纹样袋子的孩子们都能在中午分到一碗粥吃,所以身上的衣服比布袋还破的孩子们占多数。
他们争抢的非常严重,哪条街的杂草是谁的甚至会用打架来解决,他们每天从上午6点开始干,一直到晚上6点,大多都能采8袋左右。
而我和安妮每天只会在孤儿院附近逛逛,采够一袋就去玩了。
「吃饭。」
「好呀,你看,满满一袋!」
她用手背蹭了蹭脸,泥土擦的到处都是。
不过袋子里基本都是杂草,没有带着什么土。
一些不老实的家伙总会塞一半土进去试图蒙混过关,然后被大人抓出来,扣点工钱,大吵大叫。
因为汁水很多,而且多少有些甜滋滋的,我偶尔会吃一点。
所以我拿到的工钱也不多。
这一周下来我一共赚了5个铜币,安妮拿到了1个银币。
盛粥点的人总是很多,有些人说他做这份工作就是为了蹭口饭吃,我们就算提前一小时来也会被挤到后面去排队。
分粥的人基本都是灰袍的大人,之前看到的地中海大叔配上这身衣服就和修士一模一样。
不过今天貌似是士兵来分粥,穿着制式的铠甲,手上拿着大汤勺,一脸无奈的表情。
「我们要交货啦!只要一碗粥哦!」
「啊——你们放那先吧,现在忙不过来啊,就两袋是吧。喂!来拿袋子!」
旁边负责洗碗的士兵跑过来,连打开检查的环节都省略了,直接把袋子扔到仓库里。
一旁的小孩眼神锐利了起来。
他用手肘刺了刺同伴,把自己袋子里的一半草分到新袋子里。
「喏,四个铜币,还有粥。」
有些微胖的中年士兵把我们的东西递过来。
在孤儿院的时候吃过一口粥,结果没嚼两口就变成了碎碎的燕麦粒,撑大口腔的同时还会被刺到。
从那之后就没吃过粥了。
士兵貌似没有听到安妮的要求,依旧给了我们两碗。
「吃不下啦……今天的粥好难吃。」
她无力的用汤勺搅动着碗里的粥,麸皮没有去干净,和麦粒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不要吃给我吃!」
浑身脏兮兮的男孩直接拿过安妮的剩碗,唏哩呼噜的灌进嘴里,然后叠在旁边的碗上。
在一个人只能领一碗的情况下,他已经吃了3碗了。
「饿死你个猪头。」
「你,你说什么!!」
他拍着桌子就站了起来,把脚踩在凳子上,瞪着坐在对面的刻薄男孩。
刻薄男孩昂了一下头,和周围的三个男孩一起站了起来,怒视着饿鬼男孩。
「你抢我们街的草,还想吃我们的饭,你个养猪的,天天和猪一起打滚好了!」
周围的孩子们听到都笑了。
我和安妮不是很懂笑点,只是默默看着事态发展,到最后肯定会打起来,然后输的那一方灰溜溜的回去。
灰袍的大人们也不会插手这种事,只要能顺利完成任务就行。
但是。
「那边的!不准打架闹事!」
士兵们貌似坚持着自己的工作,阻止了一触即发的领地争夺。
几个小孩被吹胡子瞪眼,拿着武器的大叔吓的缩起脖子,一哄而散了。
「队长,不是说你会管小孩的吗。」
「我哪会管贫民街的小孩,你老家不是还有个弟弟吗,你去管他们。」
「我才不要嘞,受罚不也是队长受罚,我们只是陪着来当义工,我洗碗就好咯。」
士兵们一边拌嘴,一边干着手上的活。
「下午要干什么好呢?大哥哥们都走掉了……」
冒险者的四人组趁着早班的商队开始启程,接了护卫的活,没有道别就走掉了。
她看着那几个人留给老板的字条哭了好久。
在那之后,安妮就与我寸步不离了。
有一种被黏住不放手的感觉?
「嗯~想不出来!」
「散步。」
「好呀,那就散步!」
她挽住我的手臂,蹦跳着和我并排走。
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拖着我走的状态。
沿着主干道一路走经市集区,在人群和摊贩之间穿梭,穿过几条不知名的小巷,跨过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躺在那的人。
然后到了被蒸汽包围的街道。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完全不知道。
安妮现在贴在我的手臂上,不敢看周围雾中若隐若现的人脸。
雾城的边缘,就如这区划的名字一样,全是雾。
不过到了夏天就会好很多,主要是工坊内的热气与门外的冷气相互反应形成的雾气,在现代人来看这应该是常识。
我拖着有些害怕的她,走向雾城的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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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城与黑城,王都的工业核心。
这两座城,或是说区划,总会弥漫着浓烟与刺鼻的气味。
但杂草依旧能在此生长,逃过人类的踩踏与肮脏的土壤,吸收着那一点点的养分,成长着。
所以铲除杂草的孩子们也会出现在雾中,赚取属于自己的零用钱。
但这并不是个好去处。
看不清路的大人总会撞上蹲下的孩子们,气味刺鼻,也难以找到杂草,只有被排挤的家伙才会来到这里采集。
被赶到阴暗角落的他们,凝聚成了更加有力量的群组。
为了一口饭,过一日而组成的孩童团体。
如果是大人的话,或许会称他们为“帮派”吧。
他们躲开来往大人的靴子,灵巧的勾走地上被踩扁的草。
越过小巷的精壮少年看见前面穿着灰袍的蘑菇头少年,弯下身子,卖力的把卡在缝隙中的草弄出来。
他大跨步走了上去。
一脚踹向那顶灰金色的蘑菇头。
被殴打的少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捂着疼痛的脸,看向雾中显现的人影。
「这他妈老子的地盘,你们这群逼样的滚啊——仗着你爹妈有钱了不起啊?啊!」
精壮少年上身没穿任何衣物,露出褐色的皮肤与肌肉,举起手中的小镰刀恐吓对面的少年。
「卵蛋一个,活该被人欺负。」
他拿走了被少年为了逃跑而丢在地上的袋子与工具。
又赚到了一点。
他们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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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了。
没有迷路,也没有被雾困住。
我甚至知道距离市场最近的道路该怎么走。
但是麻烦了。
「你们两死娘们,把身上的钱给我拿出来,擅闯老子地盘还敢这样说话,真他妈不要命了是吧!」
「你好恶心,快滚啦,我们要过去诶!」
虽然对面的男孩群体看上去就很凶恶,但安妮出奇的镇定,之前在雾中迷失的恐惧都被愤怒盖过去了。
这就是麻烦。
如果安妮害怕的不敢看的话,就能用老办法解决。
现在需要想出另一种和谐的方法。
不能随便扭曲小孩子的价值观。
男孩团体一共有五人,穿着破烂,胸腔的皮肤勾勒出肋骨的形状,有些歪曲的牙齿和鼻子更能凸显凶狠的表情。
「啧。」
他们被安妮的话惹恼了,正在逼近。
既然出来当小混混就不要被这么没有攻击力的话惹恼,混账东西。
「■■——■▲●!」
安妮咏唱了某种法术。
从手中飞出的火球擦过少年的头皮,一瞬将蓬松且未打理的卷毛烧的一干二净。
所有人都停下了。
「●●」
她在面前的空中点起了和篝火一样的火焰,盖住了面前的视野。
随着她的移动,火焰也在缓缓前移。
男孩群体只能慢慢后退,移出小巷。
一片雾气之中,只有火焰的四周散发着明亮的黄光,照亮着两方的脸。
「我也要保护菲莉——我好努力的练习了师傅的魔法!」
她转过身,露出得意的表情。
每次都是这样,习惯性的得意忘形,一有成果就希望被人表扬。
也不知道是谁让她养成的习惯。
我抱住她,把她的头埋在胸前,从头顶抚摸到耳廓,用指腹轻轻堵住了她的耳朵。
「闭上耳朵。」
「嗯……」
轻声的喘息。
这种状态就可以了。
我接住男孩扔过来的飞刀。
反向投掷回去。
穿过火焰的刀拖曳着明亮的轨迹,钉在满是泥土的脸上。
虽然四周都是雾气,但他们确实站在大街上,被人看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大,用符合人类的作风解决掉吧。
我深深的吸一口气。
将脖子伸长,一瞬到达领头男孩的面前。
「欸……?」
「呀——————!」
刺耳的尖叫,混合着恐惧的感情,这是性命被危害时,生物本能的原始尖叫。
「喂!发生什么事了!!」
一旁的房门被打开,附近的工匠与住户们都无法无视这声音,站到街上。
然后他们会看见被飞刀刺中面部的少年,以及他被吓到呆住的同伴。
「这,这里有个小乞丐被刀插了!!」
「别动他,不对,这家伙没钱给白袍,治不了这个,那咋办?」
「妈的,喂,你们是他朋友吧,去那个桶里拿毛巾!干净的!」
「老雷,你别瞎搞啊,再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啊。」
「那咋办,你看这这这,一半都进去了,不拔出来马上就死了!」
「啧,操,我去找大夫,你们几个别乱跑!」
工匠们不会发现罪魁祸首,也不会知道前因后果,更不会相信乞丐兼混混满嘴的谎话。
一个会魔法的女人烧了你们,然后另一个女的伸长了脖子到这里,用飞刀扔了你们?
吃了啥玩意啊?疯的这么厉害?
我牵着安妮的手,从另一条路远离了闹剧。
早该这么做了。
好吃的总能抚慰小孩子的心情,随便在街道上买了两根甜薯,安妮就开心的不得了。
我们走过潮湿的石板路,踩着小水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