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外的光线和暖风一同涌入车厢,短暂地驱散了内部的静谧。穿着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侍者躬身站在门边,姿态无可挑剔。我深吸了一口与别墅和六分街都不同的、混合着香氛、食物和某种昂贵建筑材料气味的空气,率先迈步下车。
脚踩在光洁得能映出灯影的石质地面上,我下意识地按照欧诺弥亚的提醒,保持了平时的步伐节奏,没有刻意放缓,只是将注意力更多放在平衡上。站稳后,我转身,向车内的勒忒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了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出身,跳下车厢。落地时,她那条浅紫色的裙摆晃了晃,她立刻用手按住,脸上带着点对新环境的本能警惕,紫红色的眼眸快速扫视着周围宏伟的建筑立面和高悬的水晶灯。
“跟紧我。”我低声对她说,她立刻贴近了我一些,小手紧紧抓着我的手指。
莱卡恩仿佛早已算准时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斯提克斯小姐,勒忒小姐,欢迎。请随我来。”他微微躬身,然后转身,以一种既不会太快让我们跟不上,又不会太慢显得拖沓的速度,引领我们走向那扇巨大的、雕刻着新艾利都徽记的双开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是柔和的暖黄色,不像门外那般刺眼,却将整个宽敞无比的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悠扬的、我从未听过的乐器声,声音不大,恰到好处地填补了空间的寂静,却不会干扰交谈。衣着华丽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持晶莹的酒杯,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光鲜亮丽,与我所熟悉的废墟、战场甚至六分街的烟火气截然不同。一种无形的、属于“上层”的秩序感扑面而来。
我的出现,或者说,我和勒忒的出现,显然引起了一些细微的波澜。尽管在场的人都极力维持着礼仪,但我敏锐的感知还是捕捉到了那些瞬间投来的、带着惊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敬畏的视线。我们显眼又独特的龙角和尾巴,在这里成了无法忽视的焦点。勒忒似乎也感觉到了,她抓着我的手更用力了些,身体几乎要贴在我胳膊上。
莱卡恩对此视若无睹,他从容地引领我们穿过人群,走向大厅相对靠里的位置。沿途,一些人试图上前与莱卡恩搭话,或者将目光明确地投向我,似乎想找机会交谈,但都被莱卡恩用极其轻微的动作或一个平静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挡开了。他像一艘破冰船,为我们在这片社交海洋中开辟出一条安静的航道。
很快,我们被引到了一小群人面前。这里的氛围似乎稍微松弛一些。
“斯提克斯小姐,勒忒小姐,”莱卡恩的声音平稳地响起,“请允许我为您介绍。”
我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星见雅课长依旧穿着那身干练的、带有对空六科标志的服饰,只是外面套了一件款式简洁的深色外套,让她在正式场合中也不失职业感。她看到我们,冷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但绝非客套的笑意,对我微微颔首:“斯提克斯,勒忒。很高兴看到你们无恙。”她的目光在勒忒身上多停留了一秒,带着一种属于强者的、不易察觉的认可。
“星见雅课长。”我按照欧诺弥亚的指导,轻微颔首回礼。勒忒则只是眨了眨眼,看着星见雅,没说话。
另一位是拜伦·斯特拉格。他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正装,这让他身上那种属于军人的硬朗气质柔和了些许,但笔挺的站姿和锐利的眼神依旧彰显着他的身份。他看到我时,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混合着感激、歉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他上前一步,郑重地向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个动作在周围柔和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突兀,却格外真诚。
“斯提克斯小姐,”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代表我个人,以及那些因你而获救的士兵,再次感谢你。无论是在第七防线,还是之后……你的行动,无愧于战士的荣誉。”他没有提及具体的背叛与逃亡,但那未尽之语我们都明白。
“拜伦先生。”我再次颔首。对于他,我并没有太多怨恨,更多的是一种时过境迁的平静。他能出现在这里,本身也说明了许多问题。
除了他们,还有几位看起来气度不凡的男女,经莱卡恩介绍,是几位重要的龙希人家族的代表。他们的态度友善而尊重,表达了对我们姐妹为城市做出贡献的感谢,言辞得体,但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尊重背后,是对我们强大力量的认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勒忒全程紧挨着我,对大多数问候都只是看着,偶尔在我轻轻碰她的时候,才会学着我的样子,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头,但依旧一言不发。她的注意力更多被大厅一侧长桌上摆放的精美点心所吸引,目光时不时地飘过去。
这种场合对我来说依然不自在,但有了欧诺弥亚的“底线指南”和眼前这些至少不算完全陌生(或带着善意)的面孔,最初的紧绷感渐渐缓解了一些。我只需要站在这里,偶尔点头,回应最简单的词语,剩下的,似乎真的可以交给莱卡恩和场合本身。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大的骚动,伴随着妮可那略显夸张的压低了的惊呼声,以及比利刻意保持却依旧能听到的、带着戏剧腔调的低声话语。我转头望去,正好看到狡兔屋三人组有些格格不入却又理直气壮地走了进来。妮可穿着一条明显是新买的、款式时髦但似乎有点不合身的亮片裙子,眼睛放光地打量着四周;比利则是一身奇怪的、似乎是模仿《星徽骑士》里主角的“礼服”,动作略显僵硬但努力做出潇洒状;安比依旧是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只是材质看起来好了些,她冷静的目光扫过全场,很快锁定在我们身上。
真正的“自己人”到了。我心里那最后一点拘束,似乎也随着他们的到来而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