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用车辆内部宽敞而安静,引擎的嗡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市政厅的路上。车窗外的景色从僻静的别墅区逐渐过渡到灯火通明的城市主干道。勒忒对坐车已经习以为常,她歪着头靠在舒适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新裙子的布料,倒没有表现出太多不安。
我坐在她旁边,身体保持着放松却笔直的坐姿,脑子里却在反复默念那些临时抱佛脚想起来的“礼仪要点”。挺直背,慢点走,小声说话……这些抽象的概念在即将面对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我可以精准地捻灭一个以骸的生命活性,却对如何在这种场合不显得像个闯入文明世界的野人感到一丝罕见的……没底。
车辆经过一个特别繁华的十字路口,窗外掠过的行人衣着光鲜,步履从容。我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到了那里,具体该怎么做?进门先迈哪只脚?怎么跟人打招呼?如果别人跟我说话,我该怎么回应?总不能一直板着脸点头或者说“嗯”吧?
这些过于细节的问题让我刚才那点默念显得更加可笑。麻烦,果然很麻烦。我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转向坐在副驾驶位上一言不发的欧诺弥亚。她始终保持着完美的仪态,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既然有现成的专家在……
“欧诺弥亚。”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立刻微微侧过头,视线通过后视镜落在我们身上:“斯提克斯小姐,请吩咐。”
“等会儿到了那里,”我尽量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那么蠢,“进门,走路,跟人说话……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实在的,“有没有最简单的,不会出错的办法?”
欧诺弥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对我的提问毫不意外。她沉默了两秒,仿佛在组织最精炼的语言,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
“请不必过度思虑,斯提克斯小姐。您与勒忒小姐的存在本身,即是场合的一部分。”她先定下了一个让我有些意外的基调,然后才进入具体细节。
“入场时,跟随引导即可。步伐保持您平时的节奏,无需刻意放缓或改变。与人照面,若对方致意,轻微颔首即可,不必强迫自己微笑。若需交谈,倾听为主,简短回应‘是’、‘不是’或‘谢谢’便足够。市长阁下或莱卡恩先生会处理大部分社交辞令。”
她的指导极其简洁,直指核心,剔除了所有浮夸和不必要的部分,就像她打理别墅一样高效。她似乎完全理解我厌恶复杂和虚伪的本质,给出的全是“底线”式的操作指南。
“至于勒忒小姐,”她的目光转向似乎快要睡着的勒忒,“跟紧您便是最好的礼仪。若有人递上食物或饮品,她可以接受,也可摇头拒绝,无需多言。”
勒忒听到关于自己的部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最重要的一点,”欧诺弥亚最后总结道,语气似乎稍微加重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保持自然即可。任何刻意的模仿,都比自然的沉默更容易引人侧目。”
保持自然。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瞬间减轻了我心头的压力。是啊,我本来就不是那些擅长此道的人,强行去学反而别扭。只要不失礼到砸场子,大概……就行了吧?
“我明白了。谢谢。”我向她道谢。这堂短暂的礼仪课,虽然只持续了几分钟,却比我自己胡思乱想半天要有用得多。它给了我一个最低限度的行为框架,以及“保持自然”这颗定心丸。
车辆驶入一条更加宽阔、戒备也明显森严的道路,远处,一栋宏伟的、灯火通明的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那应该就是市政厅了。建筑物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庄重而威严,与六分街的杂乱或别墅区的宁静截然不同。
勒忒也坐直了身子,望着那座巨大的建筑,紫红色的眼眸里映着远处的灯光,看不出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姐姐,”她忽然小声说,“那个亮闪闪的房子,好大。”
“嗯,我们等会儿就去那里。”我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不像刚才那么凉了,或许是我的镇定传染给了她,也或许是她单纯对巨大的建筑物产生了兴趣。
车辆平稳地减速,驶向市政厅正门前的环形车道。穿着笔挺制服的服务人员已经站在门口等候。灯光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短暂的课堂结束,实战即将开始。我深吸一口气,将欧诺弥亚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保持自然。
车辆停稳,车门被从外面轻轻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