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发送出去后,指尖在冰冷的终端屏幕上停留了片刻,仿佛按下那个“发送”键,就真的将我们推向了一个既定的轨道。心底那丝对嘈杂人群和虚伪应酬的排斥感,像水底的暗礁,依然存在,但已经被“答谢朋友”和“保护勒忒”这两股更强大的水流覆盖了过去。
既然决定了,就不再去想那些令人心烦的假设。我的思维方式向来直接:面对问题,解决问题。现在,“问题”是如何参加一场宴会,而“解决”的第一步,就是我们需要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宴会的人。
我和勒忒平时的穿着,要么是方便活动的常服,要么是功能性的作战服。显然,这两种都不适合市长的私人庆功宴。我看着勒忒身上那件印着卡通邦布的宽松T恤和短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简单的棉质衬衫和长裤,意识到我们可能连最基本的“得体”都达不到。
“勒忒,”我叫住正准备把数据密钥当飞镖扔着玩的她,“明天晚上要去那个有很多人的地方,我们需要穿……不太一样的衣服。”
勒忒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我:“不一样?为什么?这件不舒服吗?”她扯了扯自己的T恤衫。
“不是不舒服。”我试图寻找她能理解的解释,“是……一种规矩。去那种地方,大家都那么穿。”规矩这个词,对她来说可能比“社交礼仪”好懂一点。
勒忒的小脸皱了起来,显然对“规矩”没什么好感。“麻烦。”她嘟囔了一句,精准地复述了我之前的评价,但并没有强烈反对。只要不触及她的核心不适区(比如被陌生人强行触碰或身处极度恐慌的环境),她对我的安排通常表现出一种随遇而安的顺从。
看来,添置行头是不可避免的了。我拿起那张暗金色的信用凭证,它此刻终于有了明确的用途。通过别墅内的智能终端连接到新艾利都的线上购物平台,琳琅满目的商品图像瞬间充斥屏幕。女装、礼服、正装……分类繁多,款式眼花缭乱。我对于“宴会穿着”的概念十分模糊,仅限于封装知识里那些模糊的影像和词语本身。
我浏览着那些设计繁复、缀满亮片或有着夸张轮廓的裙子,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衣服,先不说穿起来行不行走自如,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累赘。勒忒也凑过来看,对那些闪闪发光的裙子起初有点好奇,但很快就失去了兴趣,评价道:“像捆起来的发光水母。”这个比喻意外地贴切。
最终,我选择了两条看起来最简洁的连衣裙。一条是给我自己的,款式极其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是料子看起来垂坠感很好,颜色是沉稳的深灰色。另一条是给勒忒的,稍微带一点点蓬松的裙摆,颜色是柔和的浅紫色,或许能衬得她脸色好些。尺寸只能根据系统推荐的大致范围选择,希望不会差得太远。
下单,支付了一笔对于过去在六分街生活的我来说堪称天文数字的丁尼,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效率高得让人有些不真实。剩下的,就是等待送货上门。
第二天下午,订购的衣物准时送达,由欧诺弥亚签收后送进了我们的房间。实物和图片相差不大,我的那条裙子果然如预料般简洁,穿上身后除了感觉料子顺滑些,并无太多束缚感。勒忒的那条浅紫色裙子她一开始有些抗拒,觉得裙摆碍事,但在我的坚持下还是换上了。出乎意料的是,裙子意外的合身,浅紫色柔和了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蓬松的裙摆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精致却有些不耐烦的娃娃。
“不能跑。”勒忒扯着裙摆,严肃地向我声明,这是她对新衣服最大的不满。
“嗯,不用跑,走路就好。”我保证道。
衣着问题勉强解决,但我知道,这仅仅是表面功夫。真正的挑战在于行为举止。我回忆着旧文明资料里零星的片段,以及偶尔在街头瞥见的、那些看起来举止优雅的人的模样。挺直背部,放缓步伐,说话不要太大声音……这些要点在我脑中过了一遍,但实际操作起来会如何,我心里完全没底。至于勒忒,我对她的要求降到了最低:跟紧我,尽量别碰坏东西,别人给东西吃要说谢谢(如果她记得的话)。
傍晚时分,欧诺弥亚再次出现,她平静地告知我们,前往市政厅的专用车辆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她看着我们换上的新衣,目光专业地扫过,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只是细微地帮我整理了一下裙子的后领,动作精准而无声。这种专业的周到,反而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深灰色连衣裙、白色长发梳理过、龙角和尾巴无法掩饰的自己,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勒忒站在我旁边,扯着裙摆,一脸“什么时候可以结束”的不耐烦。我们看起来……至少是干净的、整齐的,至于是否“得体”,只能交给宴会上的其他人去评判了。
“走吧。”我对勒忒说,同时也是在对自己说。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对未知场合的不安,我牵起勒忒的手。她的手心有点凉,但也回握住了我。目标的明确性压倒了个人的不适——我们去,是为了见朋友,是为了表达感谢。只要牢牢记住这一点,那些灯光、人群和应酬,或许就只是需要穿行而过的一段背景噪音。
赴约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