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亚空间的非现实航行中,变成了一种粘稠而模糊的液体。
帝皇之子第三远征舰队,这支由上百艘星舰组成的钢铁洪流,在现实与混沌的帷幕之间穿行。每一次从以太之海跃回实体宇宙,都是一次剧烈的、撕扯灵魂的重生。
舰体内,盖勒力场投影器发出持续不断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低沉嗡鸣,那是唯一能将船员们的灵魂,与亚空间里那些无名之物的贪婪凝视隔离开来的脆弱屏障。
数周过去了。
在这数周里,索尔·塔维茨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循环。他操练麾下的第十连,巡视防区,签署数据板,并在军官食堂里,不动声色地扮演着那个“顽固守旧”的角色。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以至于那些曾经的同僚,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一种混杂着怜悯与不屑的疏远。
他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片安全的、被孤立的阴影。但这片阴影,也像一口深井,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没有任何消息。
那份由他、迪米特尔和星语者主官卡里亚共同投向未来的“火种”,那份承载着一线生机的加密密文,在被送出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消失在了亚空间的以太乱流之中。
如同投入一片黑色海洋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没有传来一丝回音。
来自死亡守卫母星,巴布鲁斯方向的沉默,正在变得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具重量。
旗舰“骄傲帝皇”号的舰桥,与其说是一个指挥中心,不如说是一座献给星辰的哥特式大教堂。高耸的穹顶上,无数光纤电缆如同人造的藤蔓,交织成闪烁的银河。
空气中弥漫着循环系统过滤后的、带着金属气息的陈腐空气,以及战略全息仪运行时散发出的、冰冷的臭氧味道。
塔维茨和所罗门·迪米特尔,并肩站在这座巨大的全息星图前。
他们名义上是在这里讨论下一段航程的护航阵型——一个完全合理、无可指摘的理由。在他们周围,身穿紫色制服的凡人舰员们如同工蚁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没有人敢于投来一丝多余的关注。
星图的核心,是一团由无数光点汇聚成的、代表着第三远征舰队的、如同愤怒蜂群般的红色光标。而在它的航线前方,一个遥远、孤立的星系,正闪烁着一颗不祥的、如同凝固血滴般的光芒。
伊斯塔万。
塔维茨能清晰地看到,就在刚才,在结束又一次亚空间跳跃后,代表舰队的光标,向着那颗不祥的“血滴”,又跃进了一大段无可挽回的距离。
航程,已然过半。留给他们的时间,正在被亚空间航行那不可靠的物理法则,无情地吞噬。
迪米特尔没有说话。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兵,只是将目光从星图上移开,落在了塔维茨的侧脸上。他的眼神,像一把最锋利的解剖刀,锐利、深沉,充满了无需言说的询问。
有消息了吗?
塔维茨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星图上,他甚至没有转头。但他的下颚肌肉,在那张符合阿斯塔特审美标准的、如同岩石雕刻般的脸上,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被察觉地,摇了摇头。
没有。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抽干了周围所有的空气。
迪米特尔的目光黯淡了下去。他那双见惯了生死与战火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被压抑的焦虑。他把所有的赌注——他的荣誉、他的忠诚、乃至他的生命——全都压在了他这位盟友的这次疯狂计划上。
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追随着一个无法被解释的“神谕”,但如今,神却没有降下任何回应。这种等待,比面对绿皮的冲锋,更能考验一个战士的勇气。
塔维茨感受到了盟友的动摇。他自己的内心,又何尝不是一片波涛汹涌的苦海?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计划的制定者,是唯一的“先知”。一旦他显露出丝毫的怀疑,这个脆弱的同盟,就会立刻从内部崩溃。
他强迫自己转过头,迎上迪米特尔的目光。他的眼神,依旧是索尔·塔维茨式的——坚定、沉稳,如同一座不会被风暴动摇的灯塔。
“阵型没有问题,所罗门。我会让第十连向你部靠拢,进行协同。同时,我们最好都和第七连保持标准间距。他们的战意……太‘高昂’了,我不希望出现任何战术上的‘碰撞’。”
迪米特尔立刻明白了这句双关语。这位老兵点了点头,眼神中的焦虑被重新压回了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命运托付给盟友的、钢铁般的决心。
迪米特尔:“我明白了,塔维茨。”
两人又在星图前站立了片刻,仿佛真的在研究着那毫无意义的星际航线。但他们的灵魂,却在这片沉默之中,共同承受着那颗不断逼近的、名为“伊斯塔万”的血色星辰所投下的、越来越沉重的阴影。
塔维茨的办公室,是他在这艘巨舰上唯一的、真正意义上的“私人领地”。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金属办公桌,几把椅子,和一个存放着数据板的档案柜。
唯一的照明,来自于天花板上一根发出惨白色冷光的长条光照管。光线将房间里的一切,都切割成了棱角分明的阴影。
这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血液在太阳穴奔流的声音,以及从舰体深处传来的、如同被囚禁的巨兽在睡梦中呓语的、引擎的持续低鸣。
索尔·塔维茨,或者说,邵杰,正独自坐在这片孤寂的黑暗中。
他没有开启任何数据板,也没有阅读任何战术简报。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交握,放在冰冷的桌面上。
他的身体,那具属于星际战士的、强大的躯壳,如同一座雕像般纹丝不动。但他的灵魂,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灵魂,却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
失败的可能性,如同无数条饥饿的、滑腻的毒蛇,缠上了他的思维。
第一种可能:技术性失败。亚空间风暴,灵能潮汐,任何一个随机的、不可抗力的因素,都可能让那道加密的灵能信号,消散在以太之中,从未抵达过巴布鲁斯。
这是最“好”的一种可能,也是最令人无力的一种。
第二种可能:理解性失败。纳撒尼尔·加罗收到了密文。但他没能看懂。那些经过伪装和加密的、暗示着背叛与陷阱的词句,在他眼中,只是一段语无伦次的、损坏了的数据。
他或许会奇怪,或许会疑惑,但最终,他只是将这块莫名其妙的数据板,扔到了一边。他们的“火种”,变成了一个无人理睬的笑话。
第三种可能……最坏的可能。
邵杰闭上了眼睛,他甚至不敢去深入想象那个场景。
加罗看懂了。每一个字,每一个暗示,他都心领神会。但他没有选择相信一个来自帝皇之子军团的、语焉不详的警告。
他的忠诚,首先是——也永远是——属于他的基因之父,那个沉默、坚忍、从不妥协的原体,莫塔里安。
于是,加罗拿着这份密文,走进了死亡领主的王座室。他将这份“阴谋”的证据,呈交给了他的原体。
而莫塔里安,那个对灵能、对谎言、对所有非逻辑之物都抱有深深憎恶的帝王,会如何看待这份来自一支“堕落”军团的“善意提醒”?
他只会将其视为一个圈套。一个来自福格瑞姆的、试图离间他和战帅关系的、卑劣的阴谋。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火种”,非但没能点亮警示的烽火,反而变成了一桶浇在烈焰上的燃油,让未来的背叛,变得更加理所当然,更加不可动摇。
一想到这里,邵杰就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连星际战士的生理构造都无法抵御。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所依赖的“历史知识”,在混乱而真实的现实面前,是何其的脆弱。
他知道历史的“终点”,却无法控制通往终点的、由亿万个微小细节和无数次个人选择所构成的、混沌的过程。
他就如同一个知道雪崩终将发生的人,却被困在半山腰,无力地看着每一片雪花的飘落,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片,会成为压垮整个山脉的最后一根稻草。
“先知”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几乎将他彻底压垮。
他将头埋进自己宽大的手掌中。冰冷的陶钢指节,紧紧地抵着发烫的额头。
在这艘正驶向银河系历史上最黑暗深渊的战舰上,在这间孤寂的、如同囚室的办公室里,帝皇之子第十连的连长,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