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连的军械库,是一座钢铁与实用主义的神殿。
这里的空气,闻起来就像是战争本身被蒸馏后的味道。浓重的“炼金-5”号武器润滑油的气味,混合着打磨精钢时溅射出的、带着焦糊味的金属粉尘,以及为动力武器充能的端口处泄露出的、如同雷暴前夕般的淡淡臭氧。
这里没有装饰,没有壁画,只有一排排坚固的合金武器架,和悬挂在墙壁上、等待着被穿戴的MKIV动力盔甲。每一件物品都冰冷、沉重,且只为唯一的目的而存在——杀戮。
索尔·塔维茨,或者说,在他躯壳中进行着一场精密计算的邵杰,正站在这座神殿的中央。他的脚下,放着几个已经打开的武器运输箱。箱子里,本应是第十连最新配发的制式装备。
但此刻,塔维茨正在命令军士长,将它们重新封存。
“……每一把,都给我收回去,澳古斯特。”塔维茨的声音在空旷的军械库中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硬,“把它们登记为‘仪式储备’,然后锁进三号仓库的最里面。我不想再看见它们。”
军士长澳古斯特,一个脸上有三道疤痕、沉默寡言的老兵,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他拿起一把箱子里的新武器,眼神里没有欣赏,只有一丝困惑。
那是一把“凤凰之裔”佩剑。
按照高层的说法,这是基因原体福格瑞姆亲自设计的、体现了帝皇之子“战争美学”的杰作。
剑柄用象牙白的聚合物包裹,上面缠绕着金线;护手被打造成一只展翅的凤凰,喙部尖锐,仿佛要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剑身狭长,上面蚀刻着繁复的科摩罗风格花纹,甚至在剑脊上,还毫无意义地镶嵌着几颗切割精美的红宝石。
它很华丽。华丽到……像一个谎言。
邵杰的目光越过这把剑,落在了另一边武器架上挂着的、第十连原本的标配武器——MKII制式战斗刀。它粗壮、厚重,拥有一个简单的防滑握柄和一段加厚的破甲尖端,专为刺穿动力盔甲的脆弱接缝而设计。它没有任何装饰,唯一的“美感”,来自于它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暴力功能。
一个代表着未来,一个象征着过去。
邵杰知道,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就是一场豪赌。一场用“愚蠢”来伪装“智慧”的、风险极高的表演。
从星语庭回来后,卡里亚那句“舰队里的歌声越来越甜腻”就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脑海。他能感觉到,那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卢修斯之流的敌意日益明显。他必须为自己,为他那刚刚送出的“火种”,制造一幕足够厚实的烟雾。
他要扮演一个真正的索尔·塔维茨——那个在众人印象中,顽固、守旧、跟不上原体“进步思想”的老古董。
“连长,这是……”军士长澳古斯特正想说些什么,但军械库入口处传来的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
脚步声轻快而傲慢,与之相伴的,是动力盔甲的伺服系统发出的、被精心调校过的、几不可闻的嗡鸣声。
卢修斯来了。
他没有穿全套的动力甲,只着了一件紫色的丝绸内衬和一件带有金色滚边的胸甲,完美地凸显出他那经过基因改造的、如同古典雕塑般的身材。他的白金色长发无可挑剔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仿佛在审视一件不完美艺术品般的、居高临下的微笑。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来自第七连的军官,他们同样神情倨傲,像一群围绕着狮王巡视领地的豺狼。
“索尔,”卢修斯的声音圆润而华丽,仿佛在吟诵一首诗,“我听说第十连领到了一批新装备,特地前来观摩。毕竟,好的武器也需要懂得欣赏它们的人来驾驭。”
他的目光扫过被打开的箱子,和他脚边那些准备被换上的、粗陋的MKII战斗刀,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了,随即转变为一种毫不掩饰的、戏剧化的惊愕。
“以神圣泰拉的名义,塔维茨,你这是在做什么?”他的声调陡然拔高,“你在把‘完美’装回箱子里,却让你的人去捡拾这些……铁匠铺里敲出来的废铁?”
他身后的军官们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充满恶意的窃笑。
邵杰在内心深吸了一口气。演员已就位,剧本已写好。现在,是开演的时刻了。
他缓缓转过身,用一种纯粹属于军人的、毫无感情的眼神看着卢修斯。
“我在为我的战士们装备武器,卢修斯,”塔维茨的身体这样说道,声音低沉而平直,“仅此而已。”
“武器?”卢修斯仿佛听到了全银河系最好笑的笑话。他上前一步,用两根手指,优雅地捏起一把“凤凰之裔”佩剑,像是在展示一颗钻石,“这,才是武器!它体现了我们的军团精神,体现了原体阁下对‘完美战争’的追求!它轻盈、致命,它的每一次挥舞,都应该像一曲死亡的芭蕾。而你,却要用那些笨重、丑陋的撬棍来取代它?”
“它违背了原体的美学,索尔。”卢修斯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而违背原体的美学,就是违背原体的意志。”
一顶巨大的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邵杰能感到第十连的战士们投来的紧张目光。在如今这个“艺术”和“美学”的氛围已经进乎宗教狂热的军团里,这句指控,分量不轻。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顽固不化”。
“我的意志,来自于战争本身,而不是来自于某个金匠的审美。”塔维茨用一种进乎粗野的语气回应。
他没有再给卢修斯说话的机会。
他猛地从澳古斯特手中拿过那把“凤凰之裔”,另一只手则从武器架上拽下了一把MKII战斗刀。在卢修斯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两把武器举到了胸前。
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争辩。
只有行动。
塔维茨的双臂肌肉瞬间贲张,两把武器在半空中划出两道迅捷的弧线,然后,在一声刺耳到令人牙酸的尖啸声中,猛烈地撞击在了一起!
锵——!!!
结果,在一瞬间就已注定。
那把被誉为“艺术品”的凤凰佩剑,在撞击点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碎的玻璃。狭长的剑身应声而断,断裂的前半截打着旋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闪亮的弧线,最后“当啷”一声掉在远处的地板上。剑脊上镶嵌的红宝石,如同几滴廉价的血珠,被震得四散飞溅。
而塔维-茨左手中的MKII战斗刀,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低吼。刀身剧烈地一震,在与佩剑接触的地方,仅仅留下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浅浅的缺口。
整个军械库,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塔维茨手中的那两截残骸上——一截是断裂的、虚假的华丽,另一截,是带着伤痕的、真实的狰狞。
卢修斯的脸色,从惊愕,到涨红,最后变成了一片铁青。他引以为傲的“美学”,被这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当众彻底粉碎。
塔维茨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那截断裂的剑柄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他举起那把依然完好的战斗刀,刀锋直指卢修斯。
“我的战士,”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铁锤一样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需要的是能捅穿绿皮胸膛、能撬开叛徒面甲的工具。”
他向前走了一步,用那把带着缺口的刀,轻轻敲了敲卢修斯那件华美的胸甲,发出了“叩叩”的、极具侮辱性的声音。
“……而不是一件挂在腰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的乐器。”
说完,他收回战斗刀,转身看向自己连队的战士们,用命令的口吻吼道:“全员换装!我希望在晚祷之前,第十连里看不到任何一件珠宝!”
“是,连长!”第十连的战士们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如同山崩般的怒吼。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有困惑,只有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对纯粹武力的信赖和对他们连长的绝对拥护。
卢修斯死死地盯着塔维茨的背影,他的嘴唇在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他只是发出一声充满鄙夷和不屑的冷笑,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野蛮人。
“我们走,”他对身后同样目瞪口呆的军官们说道,“这里充满了……铁锈和愚蠢的气味。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
他们转身离去,脚步声中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
邵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投射在自己背后的、那种如同看待白痴般的目光。他知道,自己的表演成功了。在卢修斯,乃至他背后的艾多隆等人的眼中,“索尔·塔维茨”的形象,已经被牢牢地钉死在了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思想僵化的老顽固”的耻辱柱上。
一个……不足为惧的角色。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把带着缺口的战斗刀,重新挂回了自己的武装带上。冰冷的金属,紧贴着他的身体,像一个沉默的、永远不会背叛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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