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琳娜——或者说，是她的灵魂。
她低头看着脚下摔得不成形状且鲜血淋漓的躯体，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就是她……曾经的身体。
她沉默地蹲在一旁，幽蓝色的灵体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思考再三后，她还是默默捡起旁边早已腐朽大半的破旧草席，动作轻柔地盖住了那张已然面目全非的脸。
算是最后的体面吧。
根据这个世界的传说，人死之后，灵魂会前往冥河，接受名为生死女神的神祇审判。
生前作恶多端者将被判入地狱，承受恶魔永无止境的折磨。而生前虔诚信奉圣教者，则能踏入圣教最高神伊思拜耳的神殿，享受永恒的美好与安宁。
（顺带一提，圣教内部自然尊称自身为“圣教”，但外界其他信仰或无信者，则习惯性地称他们为“伊瑟教”，信徒即为“伊瑟”。这本是一个中性的称谓，但在第三纪元与魔族的惨烈战争中，伊瑟这个词从魔族口中喊出，便沾染上了无尽的亵渎，使得圣教上下从此视此称为禁忌，只允许自称“圣教”与“圣教徒”，不得再提伊瑟这个词。）
而按照圣教的教义，像格琳娜这样并非圣教信徒的灵魂，无论生前是善是恶，死后都无处可去，只能在世间飘荡七日，随后便会彻底消散，归于虚无。
格琳娜对此并无太多感触，不信神，不拜神，灰飞烟灭对她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一了百了。
只是她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灵魂状态下的自己依然是女性身体的模样，而不是前世，不过她也没有过度纠结这个问题。
她接着开始思考，这最后的七日，该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
环顾四周，黑黢黢的坑洞底部散落着无数白骨，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岁月，埋藏在更下面的骸骨恐怕早已与泥土砂石融为一体。
她尝试调动精神力，想要像生前那样施展浮空术飞上去，幽蓝色的灵体微微发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她缓缓上升。
仅仅上升了不足十米，一股强大无比的吸扯力便从下方传来，将她硬生生拽回了坑底，她还想再尝试一下。
“你疯了！”一个同样带着幽蓝光芒的人影从一堆骸骨后飘了出来，朝着她喊道：“在这里胡乱消耗魂力，会让你很快魂魄消散的！”
格琳娜吃了一惊，稳住灵体定睛望去，那是一个形态与她类似的灵魂，看轮廓似乎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模糊，但语气颇为急切。
“你是谁？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格琳娜问道，声音在灵魂状态下带着空灵的回响。
那灵魂飘近了些，叹了口气：“我叫加布里埃尔·伊利斯，如你所见，也是一个被困在此地的可怜魂灵。”
“此地极其诡异，任何死在这里的生灵，其灵魂都会被永远禁锢于此，无法离开，也无法进入轮回，我们已经尝试了几百年，都没有任何灵魂能成功逃脱。”
加布里埃尔·伊利斯？格琳娜心中一动，想起了霍恩导师的介绍：“您就是建立这座遗迹的大魔导师伊利斯？”
伊利斯的灵魂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曾经是，连我巅峰时期拥有操控八十弦的魔力最终也落得如此下场，灵魂永世囚禁于此，你就更不用想逃出这里了。”
格琳娜原本已经看开，准备安静等待七日后的终结，可此刻得知自己将永远以这种形态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坑洞底部，与无数枯骨和绝望的灵魂为伴，一股郁气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比彻底的消亡更加令人绝望。
“你既然能操控八十弦，又是怎么死在这里的，是谁杀死了你？”格琳娜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随着她的问话，周围原本空荡寂静的坑底，开始逐渐浮现出越来越多的幽蓝色光影。一个，两个，十个，百个……穿着各异服饰的灵魂从沉睡中被唤醒，无声无息地显现出来，密密麻麻，足有数百之众！
他们静静地漂浮在那里，注视着伊利斯和格琳娜这个新来者。
伊利斯看着周围浮现的众多灵魂，幽蓝的光影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始诉说那段被尘封的往事：
“当年，我选择在此地建立研究所，看中的是此地充沛的魔法能量，那时正值魔族与王国战争最激烈的时期，无数人流离失所，一些逃难的人偶然发现了我的研究所外围，祈求庇护，于是我接纳了他们。”
“此后人越来越多，山洞很快就挤不下了，就在我们为空间发愁时，我们偶然发现了一条隐藏在岩壁后的通道，为了寻找更大的生存空间，也出于一名法师对未知的好奇，我带着我的几位弟子顺着通道深入探索。”
“我们一路消灭了许多盘踞在此的尸鬼和魔物，最终来到了这个坑洞所在的大厅。当时，我们看到了石阶之上的那个棺椁。”
伊利斯的灵魂剧烈波动起来，仿佛仍能感受到当时的恐惧：“它散发着一种暗红色的魔力波动，那波动直接影响人的心智，等我反应过来时惊恐地发现，我的弟子们，还有那些跟来的难民，他们的眼神变得空洞无神，一个接一个排着队走向坑洞边缘，然后跳了下去！”
“而我，我也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操控力量，正拉扯着我的意志，驱使着我的脚步走向深渊，我想要救他们，疯狂地朝那棺椁发动攻击，试图毁掉这邪恶的源头，但我的魔法大部分都被棺椁周围无形的力场给吸收，我当时已经意识到我对抗的是魔族，它们拥有扰乱人心智的诡异力量！”
“我当时亲眼目睹着熟悉的人一个个自我毁灭，内心的震动和无力感让我本就紧绷的心智出现了裂痕，而就在我与棺椁魔力对抗最激烈之际，我被反噬了。”
伊利斯的灵魂发出哀嚎：“我的魔力彻底紊乱，意识被那股邪恶的意志侵入，我即将变成它操控的又一个傀儡，这是我绝不能接受的！”
“于是在最后一丝清明即将湮灭之前，我做出了选择。”
伊利斯的灵魂平静了下来：“我主动跃入了这无底深渊，我宁愿自我毁灭，也绝不容许自己的知识和力量，成为魔族肆虐世间的帮凶。”
“而这些……”他指向周围那数百个沉默的灵魂，声音低沉：“他们中，有我的弟子，有那些可怜的难民，也有后来不知为何闯入此地的后来者，我们都成了这永恒囚笼的一部分，在这黑暗的渊底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解脱。”
数百双幽蓝的眼睛无声地诉说着跨越数百年的绝望。
格琳娜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也感到一股压抑。
永恒，多么沉重而令人窒息的字眼，比死亡还要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