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琳娜沉默了片刻,幽蓝的光影转向地面上那具从棺椁中摔出的骷髅,示意伊利斯:“你看那具尸体,就是从上面棺椁里掉出来的。”
伊利斯的灵魂飘近了些,仔细打量着那具穿着古老服饰的白骨,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困惑:“我并非不相信你的话,只是这具尸体与我当年感受到的那股庞大的魔力源头,完全无法联系起来,它现在太平凡了,而且你看这骨骼结构,分明就是人类,并非魔族。”
格琳娜想了想,提出一种可能性:“或许在你之后又有别的强大魔法使来过这里,他们设法消除了棺椁和其中尸体的魔力,毕竟从第三纪元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百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伊利斯沉默了一下,幽蓝的光芒微微波动,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也许吧,如果真是这样,倒也算了解了当年的一桩祸患,只是,唉,若我当年能有操控八十五弦的实力,或许就能抵抗住那魔力的侵蚀,不至于……”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遗憾:“也不至于让远在故乡的妻子,独自一人孤独终老。”
格琳娜心里下意识地想:或许人家并没有为你守寡呢?毕竟七百年了。
但她看着伊利斯那沉浸在悲伤中的灵魂体,终究没把这过于现实的想法说出口。
“说说你吧,孩子,你是怎么死的?”
“呃,被一只有智魔物设计偷袭了。”
“哦……这样啊……”
格琳娜觉得他有些失望。
或许是太久没有与新鲜的灵魂交流,伊利斯开始不可避免地询问起外面世界的变化。
格琳娜生前在图书馆恶补过大量历史书籍,从第三纪元后的王国重建,几次大规模魔物清剿,圣教权力的巩固与演变,到如今的魔法理论发展,各大城市的兴衰,她大多都能清晰地讲述出来。
他们之间的对话吸引了周围那数百个原本麻木的灵魂,他们被这关于外面的声音所吸引,开始慢慢聚集过来。
起初只是静静地听,渐渐地开始有灵魂鼓起勇气,向格琳娜询问。
“这位新来的小姐,请问您知道王国南部行省的枫叶镇吗,那里现在怎么样了?”
一个穿着农夫服饰的灵魂怯生生地问:“王都的圣光大教堂还在吗?”
一个穿着旧式铠甲的士兵灵魂问道:“我的家族是北境的霜狼家族,他们还存在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跨越了数百年的时光。
格琳娜能根据史实回答的,便如实相告,对于那些早已湮灭在历史中的村镇或小家族,她便编织一些“那里现在很好”、“家族后人安居乐业”之类的善意谎言,给这些渴望得知故乡音讯的灵魂一丝虚幻的慰藉。
一时间,格琳娜所在的位置成了这永恒黑暗深渊中最亮的光源,这里一下子聚集了数百年来积压的乡愁与牵挂。
直到所有灵魂都得到了答案,心满意足或怅然若失地渐渐散去,有的重新隐没于黑暗,有的则坐在骸骨堆上发呆,格琳娜才得以喘息。
她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在这个没有昼夜的地方,时间失去了意义。
她开始给自己找些具体的事情做,首先,她仔细地巡查了一遍坑底的所有区域,重点寻找艾莉森和伊莎贝拉的尸体。
一番搜寻后,她并未发现任何属于她们的遗骸。
这算是个好消息,格琳娜心中稍安。如果阴刹当时杀了她们,没必要费力带走尸体,直接扔下来便是,这说明她们很可能还活着,或许已经被赶来的霍恩导师等人救了出去。
这桩心事可以暂时放下了。
安心之后,格琳娜又开始尝试修炼魔法,她集中精神,试图冲击那生前让她感受到死亡预兆的第三十根弦。
她想着自己既然已经死去,那就不用再顾忌那个死亡预兆了。
可惜无论她如何努力,灵魂状态下的精神力根本无法像生前那样去感知第三十根弦,仿佛触及了某种本质上的限制。
伊利斯飘了过来,看着她的尝试,摇了摇头解释道:“没用的,死后的灵魂体其潜力或者说上限已经被固化了,你生前能操控多少弦,死后便依旧是多少,无法再像活人那样通过锻炼来突破,否则这几百年的时间,足够我突破到一百弦以上,或许早就找到脱离此地的方法了。”
他幽蓝的目光中带着前辈对后辈的审视:“你的资质在生者中算是不错了,二十九弦,在这个年纪还算可以。”
格琳娜闻言,心中不禁感到一丝好笑,她在霍恩导师和同学们眼中是惊世骇俗的天才,但在这位大魔导师看来,竟然只是“还算可以”的评价。
或许是漫长的囚禁时光太过无聊,也或许是惜才之心未泯,伊利斯开始主动教导格琳娜他的毕生所学。
这些知识远超圣教学院教授的内容,涉及许多古老的弦力编织理论与技巧。
格琳娜一边学习,一边想起塞拉菲娜邀请她加入讨魔公会时说的话,学院之外确实存在着更广阔的知识海洋。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竟会是以这种死亡的方式,接触到这些秘传。
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伊利斯的教导可以说一针见血,直指本质,但也因此格外深奥,饶是以格琳娜的才智有时也只能领悟个七八分,不得不时常向他请教。
在讲解高阶复合术式的能量节点分布时,伊利斯强调道:“不要被弦本身的形式束缚住了,弦只是表象,是连接点的路径,真正重要的是那些节点,那些节点是能量的汇聚点、结构的支撑点、规则的交汇点,理解了点的奥秘,你才能跳出固定术式的窠臼,真正理解魔法的构成。”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为格琳娜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她感觉眼前的世界不再仅仅是由无数红色丝线构成的网络,而是开始浮现出作为根本点。
弦连接着点,点支撑着结构,结构决定着魔法的形态与效果。
伊利斯看着格琳娜眼中渐起的明悟,知道她已经触碰到了门槛,便进一步阐述道:
“很好,你已经开始看见了,那么记住接下来的话:节点即是现实的重锚。”
“我们所处的世界,其底层规则是流动的混沌,而我们法师通过编织术式,在这片混沌的海中打下一个个确定的锚点,这些锚点强行定义了局部的现实。”
“我们说‘此处当有火’,于是热能节点被固定,火焰便凭空而生,我们说‘此伤当愈合’,于是生命节点被重构,伤口便迅速复原。”
“弦,不过是连接这些锚点,构建出稳定的定义场的路径,它的长短曲直决定了能量流动的效率和信息的传递,但魔法的本质,始终在于那些被你打下锚点的节点之上。”
随着伊利斯的讲解,格琳娜眼中的世界再次剧变,她不再仅仅看到点和线,而是开始理解它们之间的因果关系。
于是她观察到了三种节点:
源点、汇点、枢点。
“你现在应该能看到三个重要的点了,源点是能量的起点,通常由法师自身的精神力灌注而成,明亮而活跃;汇点是能量的终点,是魔法效果的最终呈现之处,结构最为复杂;枢点是结构的中转站,负责能量的分配与调和,决定了法术的稳定与精巧。”
“每个节点的亮度与密度代表了汇聚能量的多寡,一个精心设计的术式,会确保关键节点拥有足够的强度,而非关键节点则力求精简,以降低整体负荷。”
“一个完美的术式,其节点网络处于一种精妙的动态平衡中,就像一座建筑,每个承重点都恰到好处,任何一点被外力干扰,或是在编织时出了差错,整个结构就会因为内力失衡而崩塌。”
伊利斯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格琳娜的心底,她不再需要刻意去听,而是自然而然地理解了。
她的感知,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升维。
过去她看到的是一个由红色丝线构成的纷繁复杂的世界,她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织工,努力记忆每一条弦的走向,生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而现在,红色丝线渐渐淡去,退居为背景,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化为一片由无数明灭不定的星辰构成的宇宙,弦变成了连接星辰的引力线,变成了星辰之间流淌的星河。
它们不是束缚,而是秩序的体现。
“原来如此……”她在心中默念。
她明白了为什么有些术式看似弦数众多却不堪一击,因为它们的关键节点脆弱不堪,如同华厦建于流沙。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一些古老的禁忌术式看似简洁,因为它们每一个节点都犹如恒星,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