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物流生涯很快就结束了。
说到底,龙门毕竟是个大都市,日常运营有其秩序,真需要他们动刀动枪处理的“突发情况”其实并不多。
大多数时候,面对的都是普通的收货用户,态度普遍友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引擎熄火,黑色的MPV带着一身龙门内的风尘,稳稳地停在了企鹅物流安全屋的楼下。
德克萨斯利落地拔下车钥匙,解开安全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一整天高度集中精神驾驶、以及应对各种路上意外所积累的紧绷感,全部都呼出去。
嗯,虽说没那么多硬仗要打,但这种时刻提防“意外”的驾驶,对神经的磨损也不小。
后视镜里,映出她略显倦色的面容,不过这点疲惫对她而言不算什么,稍作休息就能恢复。
“德克萨斯。”溟的声音透过黑铁面具传来,打破了车厢内短暂的寂静,“明天包裹的数量估计会很多,你可能还需要单独配送一件特别货物,我们得分开行动,提前准备一下,这次可没人帮你看地图或者顺路买奶茶了。”
德克萨斯言简意赅地应下,推开车门站在地上,顺势伸了个懒腰,久坐的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
她刚关上车门,眼角的余光便捕捉到一丝极其模糊、几乎融入夜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地侧头望过去,只见那片被简易篱笆围起来的空地上,方才还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黑色身影,已然无声无息地立在了田边。
快得像一阵掠过夜色的黑风。
德克萨斯握着车钥匙的手在半空中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识到溟展现那非人的速度,几乎超越了她的神经反射极限,而这一切,目的却仅仅是为了早点去看看他亲手种下的那些植物长势如何。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隔着几步的距离,默默注视着田地里的那个身影。
“......”
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够驱散一小片黑暗,勾勒出溟挺拔的黑色身影——笔挺的西装大衣、大帝的礼帽、覆盖面容的黑铁面具。
这套行头,与叙拉古那些服装店里,用来展示家族杀手风格的标准模特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在于,溟身上不经意间散发出的那种沉淀已久、深不见底的气势,让人感觉他能轻松解决掉无数个在叙拉古街头放任自流、自我沉浮的黑帮打手。
他静立在夜色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随后,他缓缓抬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感,优雅地摘去了覆盖双手的黑色皮手套。
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手掌显露出来,指节分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食腐者的法力正在他的血中流淌。
接着,他摊开右掌,掌心对准了下方的土地——那是他早上刚刚翻整过、并播下种子的地方。
德克萨斯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聚焦在溟的掌心,那里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隆起。
并非源石技艺常见的辉光,那景象更像是坚韧的木质纤维在皮下疯狂地交织、生长。
是她之前见过的,独属于溟的那种枯枝。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夜风掩盖的,不可闻的脆响。
一根深褐色、扭曲如老树枯枝般的尖刺,蓦地从他掌心破皮而出,没有鲜血,破开的伤口在瞬间便已愈合,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深色痕迹。
枯枝迅速伸长、变硬,尖端锐利,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属于木质特有的冷光。
它无声地刺入下方松软的泥土。
“......”
德克萨斯的目光跟随着枯枝,投向土地,只见以枯枝落点为中心,土壤表面产生了微不可查的起伏,宛如大地的一次深沉呼吸。
紧接着,几条嫩绿得仿佛会发光的藤蔓破土而出,它们缠绕着、攀爬着,叶片迅速舒展,脉络清晰,像是在贪婪地汲取着无形的养分,以一种缓慢却坚定不移的速度膨胀、生长。
看着这幅景象,德克萨斯锁好车,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篱笆,在几步外站定。
她的目光如同被钉住一般,落在那根从溟掌心延伸出的枯枝,以及周围依附其生长、生机勃勃的藤蔓上。
这充满生命力的景象,猝不及防地撞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涌上心头的并非恐惧,而是一股带着青草与湿润泥土气息的、遥远过往的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在萨卢佐家的葡萄园里,阳光透过宽大叶幕洒下斑驳光影,空气里是葡萄与湿润泥土的甜香。
那一刻她几乎酸涩得将整张脸皱起,那股味道似乎至今仍停留在舌尖。
往昔的回忆一闪而过,眼前的现实则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
溟似乎完成了某个阶段的“催化”,右手轻轻一动,那根枯枝在靠近掌心根部的位置,被他干脆利落地徒手折断。
断口光滑,失去生机光泽的枯枝被他随手抛到了篱笆的角落,而掌心的孔洞早已消失无踪,皮肤恢复光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仿佛没察觉到德克萨斯的靠近,自顾自地蹲下身,目光专注地投向一株与众不同的植物——并非刚才催生出的藤蔓,而是一株独立的、约有常人膝盖高的植株。
溟伸出手指,轻柔地落在那奇特的豆荚上,指尖先是轻点豆荚的顶端,动作小心得如同在安抚一只警惕的猫咪,随后开始缓慢而温柔地来回挠动。
更令人感到诡异的是,那株植物,竟然在溟的这番操作下,开始微微摇晃起来,不是随风摆动,而是带着仿佛被挠到痒处般的小动物一样,有意识的轻颤回应。
“这是......什么?”德克萨斯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探询与困惑。
溟的指尖动作停住。覆盖着黑铁面具的脸转向她,似乎在思考该如何组织语言回答她。
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轻弹了弹那个浑圆的豆荚,发出轻微的“噗”声。“长得快。不出几天,应该就能吃了。”
豌豆?
德克萨斯的视线在那颗会自己晃动、外形奇特的“炮筒”豆荚,和旁边那些看起来正常得多、也纤细得多的普通豌豆苗之间来回扫视对比。
两边差距大得离谱,她从未见过长势如此迅猛、外形如此别致的豌豆,某种源于本能的直觉在她耳边低语......这绝对不正常,她真的很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夜已渐深,凉意更浓,德克萨斯看了看依旧蹲在地上,像逗弄宠物般玩弄着那颗怪异豌豆的溟,又看看篱笆角落那根迅速枯败的断枝,无数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比如他的过去,他的人际关系,关于他的种族,关于他这一身诡异的能力......
但这些话,她绝不会轻易问出口,除非情况必要。
在外的经验告诉她,过度探究他人的秘密往往意味着麻烦缠身,而她现在最想摆脱的就是麻烦,她现在只想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工作,这个能让她暂时喘息休息、不必时刻担心被过去追杀的安全角落。
溟是她的前辈,也是现在的搭档,曾在哥伦比亚危机时救过她的命,但这并不代表她就需要了解他的一切。。
那是关系更进一步之后,才该考虑的事情。
保持距离,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足够了。
“......”
德克萨斯想到这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只是定定的看着溟的背影。
她想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