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晚安。我先回去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疏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好奇与困惑从未存在过,但这些思绪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干脆地转身,迈着稳定的步伐走向宿舍入口。
“晚安,德克萨斯。”溟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愿你今夜有个好梦。”
“......”德克萨斯没有停下,也没看到溟正在注视着她的背影,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清晰地回荡,渐行渐远。
溟的视线追着德克萨斯的背影,直至她彻底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颗在他指尖下仍微微晃动的怪异豌豆上。
“......”
德克萨斯满脑子乱乱的,溟的脑子里也乱乱的。
冰冷苍白的手指再次抚过植株上那些奇特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此刻,溟的目光中,罕见地流露出了几分在他人面前从未展现过的......焦虑与迷茫。
“我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他的低语几乎微不可闻,现在没有任何对生命的感悟,他只是在机械地执行着食腐者血脉中传承的某种本能仪式——分享力量,照料同胞,随后反哺,以此令自身更加强大,令整个种群得以延续。
可是,现在的他,还无法将这具身体转化后获得的特性,稳定而持久地分享给同族,哪怕只是分享给一株小小的豌豆都做不到。
他好像,还是在浪费这珍贵的第二次生命。
小小的豌豆,高度刚到他的膝盖,此时像一条菲林兽亲般,亲昵的蹭着他的手。
类似于食腐者之王创造的逐腐兽,只是受他自身意志的影响,这些被他催化出的植物造物,表现得更加“友善”和“无害”罢了。
溟在夜色中缓缓站直身体,伸展身姿,昏黄的路灯光线从他头顶洒落。
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他在地面上的影子,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不是一道,而是骤然增多,变得纷乱、扭曲,如同瞬间爆散开的、拥有生命的毛线团,向上方飘散而去。
虽然溟和巫妖有些联系,但那并不是巫妖独有的丝线,而是溟先前在哥伦比亚时初步创造,并一直在他体内精心豢养、增殖着的,独属于他个人的灵幛。
这些被惨白的裹尸布覆盖着,连接着的刽子手,此刻手中却并未握着那柄标志性的巫术巨剑。
他们并非是拥有自我意识的同族,而是溟的造物,只有他的意识......操控起来也只需依靠法术便可感知到灵幛周围发生的一切。
这帮本该只出现在血腥战场上,散播死亡与恐惧的灵幛......
本该只出现在战场上吗?
溟总觉得,如果这片大地能够换一个和平些的局势的话,或许这些灵幛会很好用。
白色的裹尸布如同放风筝的线,从溟的西装大衣下摆处延伸而出,像放风筝一样链接那些正在耕作的灵幛。
溟正细致地操控着它们耕田,宛如当年还在卡兹戴尔时,耕种那些可能永远等不到成熟之日的食物一样。
然而,细心观察便能发现,灵幛们看似平稳的动作之下,隐隐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这与它们主人此刻的心境如出一辙。
“......”
时间不多了。
他离开卡兹戴尔的时间已经足够久,久到他曾经认识的萨卡兹同胞,可能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
久到他所效力的同伴,还有那位他效忠的王......或许都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能面临着位置的更迭与动荡。
他渴望早日回去,回到那片属于萨卡兹的土地,但空有一身蛮力,是无法解决任何根本问题的。
他必须找到能让食腐者一族真正延续下去的方法,找到那条或许存在的、不同于过往血腥道路的可能,才能带着这份希望回到那里......
龙门这座城市,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喧嚣而富有活力。
但他能感觉到,这座城市并不会真正接纳他这样的存在,同样的,他也不接受这座城。
偌大的龙门,似乎也只有在此地扎根的企鹅物流,能给他带来一丝如同“家”般的温暖与归属感。
他想起了博卓卡斯替——那位在乌萨斯苦苦挣扎的温迪戈。
溟曾经受食腐者之王所托,突破重重封锁,去给那位孤独的战士送过信。
他亲眼目睹了博卓卡斯替是如何像一头发了疯的、宁死不屈的驮兽,在那片寒冷的冻土上,用自己的脊梁硬扛着整片大地的恶意,宁愿粉身碎骨,也绝不向命运低头。
而造成这一切悲剧的,不是因为他感染者的身份,更核心的,仅仅因为他是——萨卡兹。
溟也因为萨卡兹的身份受过许多不平等的待遇,而现在几乎没有人会凭外表来确认他的种族,只要他不主动开口,那一辈子都不会有人觉得他是萨卡兹。
如今,在龙门这片土地上,他这个梦想,某种意义上算是完成了一半,他可以相对自由地行走,从事工作,与人进行基础的交流。
但......他知道,这依然是假的。
是建立在隐藏了真实身份基础上的、脆弱的和平。
夜色更深了,溟收回了飘散的思绪,也收回了那些在田间“劳作”的灵幛。
白色的裹尸布如同活物般缩回他的大衣之下,四道模糊的身影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他一个人,静静的守望着这片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