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老头子我,需要一个足够聪明、足够果决,并且……足够了解我的人,来发现一些东西。来确认一些东西。”
“确认什么?”洛亚追问,身体肌肉微微绷紧,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确认这副腐朽的躯壳里,是否还残存着足够像‘我’的东西。”怀恩抬起自己布满皱纹和灰色毛发的爪子,仔细端详着,“确认……‘怀恩’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洛亚动了。没有丝毫预兆,更没有半点犹豫。
那按在金属扣上的手指猛地一压!
“铮——!”
一道细微却极其刺耳的高频音爆瞬间在狭窄走廊里炸开,肉眼不可见的震荡波束如同无形的利刃,直刺怀恩的头部。
与此同时,洛亚左手从腰间一抹,一把造型奇特、闪烁着不稳定蓝光的短刃已然在手,身体前倾,如猎豹般扑上,短刃直取怀恩的咽喉!
这一下偷袭,快、准、狠,毫无保留,完全超出了寻常切磋或警戒的范畴,是纯粹的、旨在瞬间摧毁目标的杀招。
那足以震晕大型星兽的高频音爆,在触及他头颅前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只让周围的空气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在距离他咽喉还有三寸时,便被两根覆盖着灰色毛发的手指稳稳夹住。
“反应很快,判断也足够正确。”
‘怀恩’的声音依旧沙哑,尖牙与铁青的面容。
“对于死而复生之人,绝不可信任,遇到就必须杀死。这一课,你学得很好。”
洛亚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足尖发力,身形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拉扯般向后急退,与‘怀恩’拉开了十米距离。
“哇哦!”洛亚夸张地叫了一声,眼神却冰冷如星海深处的寒冰。
“老头子,你这售后服务可不太行啊!死了都不安生,还跑来考验弟子?那么,正式问答环节开始——你,什么时候死的?”
“大概三天前?记不太清了。”
‘怀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苍老的爪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在货舱清点一批刚收的古代遗物时,意识突然就中断了。再醒来,就躺在一个临时开辟的腔室里,身体不由自主地渴望着活物的生机。”
“所以,你吃了?”洛亚的食指稳稳地压在扳机上。
“没错。”‘怀恩’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本能压倒了一切。等我回过神来,几个负责夜间巡查的船员已经成了干尸。很遗憾,没能抵挡住。”
洛亚啐了一口:“去你个呜呜伯的!居然是涅槃尸!罗浮仙舟的云骑军是集体休假了吗?上一场因果之战才过去十年,就让这种东西混上了鸣火商会的船!老师,你可是仙舟人,还是登记在册的巡海游侠!谁能这么无声无息地做掉你?还能把你转换成这东西?”
真血那玩意可是随机的,什么鬼东西还能定位!
“这正是问题所在。”
‘怀恩’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属于“他”的情绪。
“我毫无头绪。”
“所以你他妈是故意在我面前晃悠!”洛亚瞬间明白了,“你知道我在这条船上,你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或者去驾驶室查资料!你就是故意露出破绽,让我发现你已经不是你了!”
他气得差点跳脚,“你就不能直接给我发个加密信息说‘救命,我变丧尸了’吗?非要玩这种猜谜游戏!”
“直接告知?然后呢?”
‘怀恩’反问道。
“让你陷入是相信一个涅槃尸,还是立刻上报仙舟,导致我可能被瞬间净化,连查明真相的机会都没有的两难境地?
还是让你在怀疑和犹豫中,错失判断的良机?
洛亚,面对这种情况,犹豫就是死亡。现在这样很好,你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毫不犹豫地动手。”
“我真是谢谢你的肯定啊!”
猛地将左手旋转的金属圆盘掷向天花板。
“嗡——!”
圆盘吸附在金属顶板上,瞬间释放出强烈的电磁脉冲,整个走廊的灯光猛地一暗,随即切换成刺眼的红色应急照明。
“砰!砰!砰!”
特制的实体弹头,出膛的瞬间便爆开,化作密集的金属破片风暴,覆盖了怀恩大半个身躯。
这种弹药对付拥有超强恢复力的目标有奇效,旨在制造持续性的撕裂伤害。
双臂交叉护在身前,那身旧制服下的躯体似乎瞬间覆盖上了一层类似金属的光泽。
破片打在上面,发出密集的“叮当”声,大部分被弹开,但仍有一些嵌入其中,破坏着组织的完整性。
“你就这点……嗯?”
怀恩刚想嘲讽,却发现自己手臂上被破片撕开的口子,恢复速度明显慢于平常,一股奇异的能量在阻碍着再生。
“臭小子,弹头里掺了什么?”
“一点小小的‘生机抑制剂’,来自某个被丰饶孽物祸害过的世界特产,贵得要死!”
“看来对您这种‘高级货’也有效!老师,您现在感觉如何?是不是特别想夸我学以致用,懂得投资?”
怀恩甩了甩手臂,那几处伤口还在缓慢蠕动,无法立刻愈合。
“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你这怕死的程度,和你的战斗力一样出色。这一身乱七八糟的装备,加起来怕是比你那艘破船还贵了吧?”
“保命的东西,再贵也值得!”
猛地将左手一个铭刻着复杂能量回路的金属方碑掷向地面。
“嗡——轰!”
方碑触地,并非简单的电磁脉冲,而是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力场瞬间张开,形成一个直径十米的球形禁锢空间,将怀恩笼罩其中。空间内的重力指数瞬间飙升,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如胶!
这是来自“存护”命途的顶级重力禁锢装置,一次性消耗品,价值连城!
“喀拉……”怀恩的身体在骤然增加的重压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动作明显迟滞。
“一点小小的‘存护’敬意,来自筑城者的友谊!”
“老师,您现在感觉如何?是不是特别想夸我人脉广、舍得下本钱?”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给我任何近身的机会了。”
“跟一个明显肉身强化型的敌人玩近战?我又不傻!”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您老的天赋神通,还没用出来吧?”
就在洛亚扣下扳机的瞬间,怀恩的身体发生了骇人的变化。
裸露在外的灰色皮毛下,血管如同活物般猛然凸起、蠕动,颜色变得深紫近黑。
紧接着,他的背部猛地撕裂开数道巨大的口子,却不是流血,而是从中伸出数条由血肉和苍白骨骼构成的、如同节肢动物般的狰狞附肢!
这些附肢顶端尖锐,闪烁着不详的幽光,轻易就撕碎了困住他的聚合泡沫。
双臂肌肉贲张,指甲变得乌黑尖长,如同反曲的利刃。
头颅微微低垂,口中发出不再是狐人老者,而是某种洪荒猛兽般的低沉嘶吼。
一股浓郁的血腥和腐朽气息弥漫开来,压过了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这就是……天赋神通?”
洛亚瞳孔微缩,迅速后撤,连续射击,打在那些舞动的血肉附肢上,却只能溅起些许血花,无法造成致命伤。
“看着可真够倒胃口的!‘血孽兽身’?名字我都替您想好了!”
“名字无所谓。”
进入这种状态的‘怀恩’,声音也变得浑浊而充满压迫感。
“重要的是,它能让我在彻底迷失前,教会你最后一课——面对绝对的力量和诡异的能力时,你那些昂贵的玩具,能支撑多久?”
话音未落,一道血肉附肢如同闪电般刺向洛亚,速度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
洛亚几乎是凭借本能向侧方翻滚,附肢擦着他的肩甲而过,坚硬的合金肩甲如同纸糊般被划开一道深痕。
“啧!”洛亚咂舌。
洛亚似乎预判到了这次攻击,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巴掌大小的装置被他拍在舱壁上。
一道淡蓝色的能量力场瞬间展开,勉强挡住了附肢的刺击,力场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能量偏折力场?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
‘怀恩’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更多的附肢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
“多到能给您开个个人防身装备展!”洛亚在力场的掩护下,快速更换着武器模块。
“老头子,你这学费……可真他妈贵啊!”他怒吼一声,猛地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物品。
看到这个木匣的瞬间,怀恩那狰狞的“血孽兽身”附肢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悸。
“这是……‘终末’的气息?!你小子从哪里搞来的这种禁忌奇物?!”
怀恩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黑市!倾家荡产!还搭上了三个人情!”洛亚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脸上写满了心疼,“妈的,本来还想留着当压箱底的底牌,或者等哪天活不下去了找个冤大头卖了,说不定还能风风光光给您办个星际葬礼!现在好了,全砸您身上了!”
猛地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一团不断旋转、吞噬一切色彩与希望的绝对黑暗。
那是“终末”命途力量的一丝微末具现,象征着万物归寂的终点。
这团物质击中一条血肉附肢,立刻猛烈燃烧起来,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附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碳化。
“有点意思!”
‘怀恩’痛哼一声,果断自行断掉了那条被点燃的附肢。
断口处肉芽疯狂蠕动,试图再生,可根本没有任何作用,生机在流失。
他笑了。
“生机抑制剂加上这种烈性能量腐蚀弹……你对‘杀死我’这件事,准备得可真充分。
“因为您教过,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战斗陷入了僵持。
洛亚的装备精良,战术灵活,但‘怀恩’的“血孽兽身”提供了恐怖的防御力、恢复力和攻击力,若非洛亚的弹药特殊,早已落败。
“你的成长,超乎我的想象。
”‘怀恩’在又一次被腐蚀弹逼退后,停下了攻势,那狰狞的血肉附肢缓缓收回体内,身体的异变也开始消退,恢复了老狐人的样貌,只是脸色更加苍白,气息也虚弱了不少。
“你没有踏上‘巡猎’的命途,真是可惜了。这份果决、敏锐,还有对武器的理解和运用,是天生的猎手。”
“得了吧,我可不想变成那种脑子里只有追猎的狂人。”
洛亚也趁机喘了口气。
“我还是更喜欢做生意,虽然目前还没做起来。”
“呵……”怀恩笑了笑,那笑容带着无尽的疲惫和释然
“最后一课,看来是教不完啦。不过,这样也好。”
靠着舱壁缓缓坐下,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通往客舱区域的隔离门。
“洛亚,去吧。去确认一下外面的情况。如果那个假‘玛莎’还在,船上恐怕已经……”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洛亚沉默地走到隔离门前,用个人终端快速破解了门禁。
门滑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灰尘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干枯气息扑面而来。
门外的公共休息区内,灯光昏暗,几具穿着乘客服饰的干尸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仿佛在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
“……果然。”
“看来,‘他们’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怀恩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这把老骨头,能做的……也就是在彻底变成只知吞噬生机的怪物前,帮你……或者说,帮可能还活着的人,清除掉一个……不算稳定的因素吧。”
他抬起手,指了指洛亚,又指了指自己。
“记住这种感觉,洛亚。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了还不安分,还要爬起来为祸人间。死人……活着,对活人来说,从来都不是好事。
眼神开始涣散,最后一丝属于“怀恩”的神采正在消逝。
“走吧。离开这艘船,或者……清理它。连同我一起。”
“……我来找你了,老朋友……”
洛亚看着生命力急速流逝的老师,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枪口对准了怀恩的头颅。
这一次,他的手指稳如磐石。
“再见,老师。愿星海……不再沉默。”
枪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只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