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布纽被那一声断喝惊得差点把盘子扔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只见那个刚刚还一副“姐已看破红尘”模样的女骑士卡罗拉,此刻正用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碧色眼眸,死死地将他锁定。那眼神,仿佛已经在他身上打下了某种无形的烙印。
坏了,被认出来了!
哥布纽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跑。他立刻压低了帽檐,遮住自己大半张脸,端起盘子,脚底抹油般地就想往后厨溜。这女人跟个疯狗似的,昨天才被自己耍了一通,今天撞上,绝对没好事。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一道银色的残影就从他身侧掠过,“砰”的一声,卡罗拉已经重重地落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她那只戴着金属臂铠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抓住了哥布纽的肩膀。
“小耗子,跑得挺快啊?”卡罗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那力道大得让哥布纽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在呻吟。
“这位骑士小姐,你谁啊?我们认识吗?”哥布纽立刻开启了装傻模式,一脸无辜地仰头看着她,“你抓疼我了,公共场合动手动脚的,不太好吧?”
“还装?”卡罗拉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火冒三丈,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是把哥布纽从地上提了起来,“昨天在废墟里,那个穿着红黄绿三色铠甲,嘴巴贱得要死的家伙,不是你吗?!”
“铠甲?什么铠甲?”哥布纽叫得比谁都大声,“你认错人了!我就是个在工坊打杂的,”
“我……”卡罗拉正要发作,一个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
“卡罗拉小姐,在我的店里,对我的客人动手动脚,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苏赫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她明明没有提高音量,但那股无形的气场,却让整个酒馆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原本还在看热闹的酒客们,纷纷识趣地低下了头,假装专心对付自己盘子的菜品。
卡罗拉回头,对上了苏赫的目光。她认识这位安蹄酒馆的老板娘,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轻易没人招惹。
“苏赫老板娘,”卡罗拉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强硬,“我不是在找麻烦,我是在执行公务。这个人,涉嫌一起重大案件,我必须将他带走。”
“公务?”苏赫轻笑一声,缓缓从吧台后走了出来。她每走一步,木地板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她走到卡罗拉面前,高过卡罗拉一头的高大身材,在气势上完全压制住了身穿铠甲的女骑士。
“我不管你执行的是什么公务,”苏赫的眼神平静如水,但水面下却暗流涌动,“但在这里,在我苏赫的地盘上,谁都不能随便带走我的客人。把他放下。”
“如果我非要带他走呢?”卡罗拉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她寸步不让地与苏赫对视着。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两个气场强大的女人,就这样胸口几乎贴着胸口地对峙着。一个身披银甲,英气逼人,如同出鞘的利剑;一个身着劲装,身姿挺拔,却像是不可撼动的大山。
而此刻被她们夹在中间,几乎要被挤成相片的哥布纽,却在此刻产生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
好宏伟啊。
哥布纽抬起眼,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嘴角抽搐着。
真的是好宏伟啊。
“咳咳!”哥布纽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连忙干咳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对峙,“那个……两位大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也别动胸啊,我这小身板可经不住这么夹……”
他这句话一出口,苏赫和卡罗拉都像是被电了一下,同时后退了一步。
苏赫瞪了哥布纽一眼,眼神里满是嗔怪,但还是转向卡罗拉,语气不容置疑:“要么,你拿出城主府的正式批文。要么,你就从我的店里滚出去。”
卡罗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当然没有批文,这次行动完全是她自己的判断。
眼看场面陷入僵局,哥布纽知道自己可不能再躲了。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对苏赫说道:“苏赫姐,没事的,我跟这位骑士小姐去一趟就是了。身正不怕影子斜,就我这个小把戏,她问完话自然会放我回来的。”
“可是……”苏赫的眼中充满了担忧。
“放心吧,苏赫姐。”哥布纽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与他平日里嬉皮笑脸截然不同的沉稳。
苏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早去早回。要是她敢对你怎么样,就让她知道,我安蹄酒馆的酒,不是那么好喝的。”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却让卡罗拉的后背莫名一凉。
“哼,算你识相!”卡罗拉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苏赫,一把将哥布纽像夹文件一样夹在胳膊下面,转身就冲出了酒馆。
“喂!喂!男女授受不亲啊!你放我下来自己走!”哥布纽被夹在卡罗拉的腋下,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闭嘴!再啰嗦我把你扔进臭水沟里!”卡罗拉一边在路上飞速奔跑,一边没好气地吼道。她现在一肚子火,只想尽快把这个麻烦的家伙带到目的地。
风声在耳边呼啸,朔月城的街景在哥布纽的视野里飞速倒退。
他放弃了挣扎,开始冷静地思考。这个女骑士如此火急火燎地抓自己,肯定不是为了报昨天被调戏的私仇,必然是遇上了她自己解决不了的大麻烦。
大概率又是堕者。
很快,卡罗拉的速度慢了下来。她带着哥布纽落在一片寂静的街区。
哥布纽被她从胳膊下放了下来,站稳后,他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城东的教会区,而他们面前,是一座风格古老的漆黑教堂。教堂周围,拉起了粗糙的警戒线,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城主卫队士兵神情紧张地围着教堂,却没有任何人敢靠近。
一股不祥、压抑的气息,如同浓雾般笼罩着整个教堂,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哪儿?搞这么大阵仗?”哥布纽明知故问。
卡罗拉没有回答,只是指着那座漆黑的教堂,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人被困在里面了。”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地解释道:“今天一早,一位从北境来的特使在我们的护卫下进城,却在路过这里时,被一只巨大的蝙蝠怪物从马车里掳走,直接拖进了这座教堂!我们一路追到这里,却发现教堂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刀砍不进,魔法也无效!”
“哦,那关我屁事?”
哥布纽揣着袖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你们这么多人,尚且都搞不定,你让我我来干嘛?再说了,我就是一打杂的,你找我来能干嘛?给你加油助威吗?”
“别装了!”卡罗拉终于失去了耐心,她一把揪住哥布纽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碧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愤怒和焦急的火焰。
“立刻变身!用你昨晚那身铠甲,冲进去,把特使救出来!”
“变身?什么变身?”哥布纽继续死扛到底,“我都说了你认错人了,我不会变身。你赶紧找那个红黄绿的家伙去吧,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开什么玩笑,为了一面之缘都没有的什么狗屁特使,就让自己去跟一只听起来就很猛的怪物死磕?他哥布纽的命可没那么廉价。
“你!”卡罗拉气得浑身发抖,她万万没想到,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驭者,竟然会是一个如此自私、冷漠、毫无荣誉感的混蛋!
她盯着哥布纽那双油盐不进的眼睛,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缓缓松开了手,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小耗子,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去,还是不去?”
“不去。”哥布纽的回答干脆利落。
“很好。”卡罗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缓缓地逼近哥布纽,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也不想……你那个小小的魔药工坊,因为‘违规经营’、‘生产劣质药品’而被查封吧?”
哦,有牛呀。
哥布纽心里讥笑道。
脸上仍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抬眼看着卡罗拉,想看看她这张狗嘴里还能吐出些什么。
卡罗拉见他没反应,继续加码,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还有安蹄酒馆的苏赫老板娘,她那么护着你。要是因为‘窝藏嫌犯’、‘妨碍公务’而被请去城主府的地牢里喝几天茶,那可就不太好了,你说对吗?”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你威胁我。”
哥布纽的声音依然戏谑,眼神却变得冰冷起来:“你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卡罗拉冷冷地回应。
“哈,选择。”
哥布纽突然笑了一下。
他不再看卡罗拉,而是转身看向那座不祥的教堂,拢了拢袖子,用一种懒洋洋的,就像是问候今天天气怎么的语调说道:“选择权在我,不在你。”
卡罗拉愣住了。
“你现在就可以拔出你的剑,从这里,”哥布纽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一刀下去,这样,你就不用再费心去查封我的工坊,也不用去麻烦苏赫姐了,敢吗?”
他转回头,直视着卡罗拉震惊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讥诮。
“你不敢。因为你需要我。如果我死了,就没有人能进去救你的特使了。对吗?”
卡罗拉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她握着剑柄的手因为愤怒和无力而剧烈地颤抖着。她发现自己所有的手段,威胁、逼迫,在这个看似卑微的鼠人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混蛋!”卡罗拉终于被彻底激怒,她发出一声怒吼,猛地拔出长剑,璀璨的剑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朝着哥布纽的脖颈狠狠地斩了下去!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触碰到哥布纽皮肤的瞬间。
“住手!”
一个沉稳而又威严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卡罗拉的动作猛地一僵,那锋利的剑刃,停在了离哥布纽脖颈不到一指宽的距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卫队士兵们纷纷让开一条道路,一个身穿华贵紫袍、头戴金冠、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人,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
朔月城城主,约翰·伯恩,亲自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