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住手”,如同平地惊雷,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卡罗拉那即将斩落的剑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停在了距离哥布纽脖颈不到一指宽的距离。
锋锐的剑气已经割开了哥布纽颈间的皮肤,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但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漠然地看着眼前这张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庞。
周围的城主卫队士兵们如同被分开的潮水,迅速让出一条通道。
高大魁梧的身影,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来人身穿华贵的紫色长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章,头戴一顶象征着权力的纯金冠冕。
猛虎般的金瞳与保养得当的棕色胡须,构成了一张不怒自威的面容,脸上的几道伤疤不仅没有破坏他的威严,反而更添了几分铁血的气息。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朔月城城主,约翰·伯恩。
“城……城主大人!”卡罗拉看到来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手一抖,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慌忙单膝跪地,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不敢与城主对视。
哥布纽揣在袖子里的手,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看着眼前这位气场全开的城主,心中念头飞转。
好家伙,老大来了。这下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伯恩城主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卡罗拉,他走到哥布纽面前,那双棕色的虎目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就是哥布纽?”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听不出喜怒。
“小人哥布纽,见过城主大人。”哥布纽立刻换上了一副卑微恭顺的表情,深深地鞠了一躬,将一个小商人的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不知城主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只是不知……小人犯了什么错,竟劳动卡罗拉骑士大人亲自来‘请’我?”
他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不动声色地告了一状。
伯恩城主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长剑和哥布纽脖子上的血痕,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卡罗拉,”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解释一下。”
“属下……属下知罪!”卡罗拉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语无伦次地将事情的经过快速禀报了一遍。
从北境特使被掳走,到教堂被结界封锁,再到她是如何判断哥布纽的身份,以及如何“请”他过来,最后又是如何被逼到拔剑相向。
“……属下无能,有负城主大人所托,还请大人降罪!”说完,她将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等待着城主的裁决。
听完卡罗拉的禀报,伯恩城主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哥布纽。
“她说的是真的吗?”
“城主大人明鉴啊!”哥布纽立刻摆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连连摆手,“我就是一个在工坊打杂的鼠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哪里会是什么身穿三色铠甲的高人?卡罗拉大人一定是认错人了!我不是,我没有,您可千万别听她瞎说啊!”
他这套否认三连说得是情真意切,眼角甚至还挤出了几滴无辜的泪花。
泰格城主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没有说话。他纵横朔月城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看得出,卡罗拉性格虽然粗暴急躁,但身为骑士的骄傲让她绝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而眼前的这个鼠人,看似卑微懦弱,但话语中却藏着一丝与他外表截然不符的狡黠与冷静。
这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小家伙。
同时,他也看到了哥布纽小臂上的护腕。
那是维尔福的东西。
看来他还跟维尔福有些关系,难怪不怕人。
想通了这一点,伯恩城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那笑容瞬间冲淡了他身上的铁血气息,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
“卡罗拉!”他突然厉声喝道。
“属下在!”
“谁给你的权力,让你用威胁的手段去逼迫一位朔月城的合法居民?谁又给你的胆子,让你对一位手无寸铁的平民拔剑相向?!这就是你口口声声遵守的驭者之誓吗?!”城主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卡罗拉浑身一颤。
“属下……属下知错了!”
“待会回去自己领三十鞭子,然后禁闭一个月,好好反省一下!”伯恩城主冷冷地说道,随即不再理会她,转而对哥布纽露出了歉意的微笑。
“哥布纽先生,真是非常抱歉,让你受惊了。是我御下不严,才导致了这场误会。”
这番操作,直接把哥布纽给看愣了。他本以为自己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这位城主大人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地就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先是严惩下属,表明了公正的态度;然后又放低姿态,亲自向他这个小人物道歉。
不说别的,单冲这份气度,哥布纽就对这位城主多了几分敬佩。
不过,看来里面困着的人也对这位城主相当重要啊。
“城主大人言重了,小人不敢当。”哥布纽连忙躬身。
“不,当得起。”
伯恩城主摆了摆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起来,“其实,不久之前,维尔福校长就曾派人给我送过信,让我多关照一下你这位……‘特别的小朋友’。”
维尔福?
哥布纽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虽说不知真假,但就这么认下倒也不错。
“既然是维尔福校长的朋友,那就是我约翰·伯恩的朋友。”城主继续说道,他的目光越过哥布纽,望向那座不祥的教堂,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不瞒你说,我们这次确实遇到了大麻烦。被困在里面的北境特使,关系到朔月城今年冬天的粮食和盐的供应,事关全城几十万人的生计,不容有失。”
他收回目光,郑重地看着哥布纽,对他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所以,看在维尔福校长的面子上,也看在全城百姓的份上,我伯恩,想请你帮忙。只要你能救出特使,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约翰·伯恩的朋友。无论你在朔月城遇到什么麻烦,我都会提供我力所能及帮助。这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抬出了维尔福这尊大佛,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给自己套了个高帽子,最后还许下了丰厚的报酬和承诺。
再不答应就是不给人家面子了。
见状,哥布纽直起身,脸上的卑微和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严肃的神色。
“唉,城主大人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推辞,就太不识抬举了。”他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不过嘛,我得先声明一下。我呢,确实不是那个身穿三色铠甲的人。”
卡罗拉猛地抬起头,刚想说话,伯恩城主眼神一瞟,卡罗拉又马上低下头。
哥布纽像是没看到她的小动作,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但是呢,我认识他。我们的关系嘛……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看在城主大人您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去替您说动他出手,应该……问题不大。毕竟,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嘛。”
这番话,既没有正面承认自己的身份,又给了城主一个明确的答复。
“好!好!好!”
伯恩城主闻言大笑起来,他重重地拍了拍哥布纽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把哥布纽拍进地里去,“我就知道,维尔福校长看重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笑完,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卡罗拉,说道:“既然如此,就让这孩子跟着你一起去吧。她虽然性子暴躁了些,但足够忠诚,剑术也算高超,应该能助你一臂之力。”
“哈?”哥布纽和卡罗拉同时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我不跟他一队!”
“我不需要累赘!”
两人异口同声地拒绝,随即又互相怒视了一眼。
“这是命令!”伯恩城主的脸色一沉,看向着卡罗拉,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卡罗拉,从现在起,你必须无条件听从哥布纽先生的指挥。如果特使有任何闪失,或者哥布纽先生出了什么意外,你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属下……遵命。”卡罗拉咬着嘴唇,万般不情愿地应道。
哥布纽见状,也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算了,多一个肉盾也好。
“行吧,那我们就准备出发吧。”他环顾四周,然后径直走到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圆形铁盖。
他蹲下身,用手指抠住铁盖的边缘,一用力,便将沉重的井盖给掀了开来。一股混合着潮湿、腐烂和腥臭的恶心气味,瞬间从黑洞洞的井口里喷涌而出。
“走吧,骑士小姐。”哥布纽回头,冲着卡罗拉咧嘴一笑,“你不说正面进不去嘛,那咱就从下面进去。”
说完,他便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
卡罗拉看着那黑不见底的井口,闻着那足以让普通人当场呕吐的气味,一张俏脸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我……我怎么能钻这种地方!”她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后退了两步,向城主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泰格城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卡罗拉还在犹豫,还在纠结着自己那可怜的荣耀。
就在这时,伯恩城主迈到了卡罗拉的身后,随后抬起脚,对准卡罗拉就是一脚。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朔月城英勇无畏的女骑士,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头朝下地栽进了黑洞洞的下水道里。
“噗通!”一声,井下传来了重物落水的声音,以及几句模糊不清的咒骂。
伯恩城主收回脚,对井口说道:“她性子急,我帮她一把。哥布纽先生,一切就拜托你了。”
井下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哥布纽那憋笑憋到颤抖的声音。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