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刀锋横在女孩身前,仿佛微微向下倾压,就能划破皮肤,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像是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有着侍从,费尔顿当即换了张面孔,彻底抛弃那虚伪的仁慈。
“蒙昧的女孩,被蛊惑的羔羊。你年龄尚浅,不懂主的恩典,我能理解,但不敬教义,目无尊长,这的确是条罪行。”
上下打量着艾玛的小脸,看那被土气遮掩的粉嫩,教士的目光愈发深邃,暗匿觊觎。
“这样吧,你就随我前往教堂的告解室,虔诚地忏悔认错一番即可。”
桃粉的眼眸微微失色,艾玛默然无言,预想过自己因胆怯退缩,无法挺身站到他人的身前,预想过自己因嘴笨,无法辩过那位教士,毕竟,他们长久伴于主的身侧,接受着知识与文字的熏陶,和自己这个渔民的女孩不一样。
可明明自己已经踏出那一步,按捺那胸中的怯意,一次次击碎对方的虚辞,为苦难者声援,如今却要在这一刻,被一柄冰冷的长剑否定。
心田蕴育的情绪未曾淡褪,反倒愈发炽热,形同熊熊燃起的火焰。
不甘心,不同意,她不想在众目之下退回沉默的阴影,不愿让那被压迫的妇人再一次看见无力的结局。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否认人应有的权利,出尔反尔于常俗的法规,将之美化为主的意志?是因为贵族生来便居于彼此的头顶,是因为教士必然代表着神明的口谕,还是因为他们自持武力,便能毫无顾虑地剥削世人?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窃语声瞬间被压没。人群中有人攥紧拳头,却又缩回袖中;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更多的是眼神闪烁,既畏惧,又渴望有人能打破僵局。
咬紧下唇,直至齿尖渗血,借疼痛唤回意志,艾玛努力让自己站稳,站定,随后去看,去盯那些丑陋的面孔。
侍从的脸庞藏在盔甲下,只有眼中森冷的敌意直直刺来——并非为了信仰的正义,而是为了服侍权力的屈奴。
不知怎的,娇小的女孩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却似琉璃摔碎在地上。
艾玛的五官素来稚嫩,像是天生将乖巧二字写在脸上,可如今,她却横起眉峰,硬是从那令人怜惜的小脸上挤出愤慨。
狗屁,原来,什么都不是,只是因为——
你们是强者,而我们是弱者!
记忆回涌,她想起黑发少女的所言所做,回想着那飒爽如风,泰然自若的身姿,她心知自己做不到像夏洛蒂那样自信强大,可倾诉心存的意志,以这条微薄的生命,换来一时的勇敢,她做得到!
反正,像我这样平平无奇的姑娘,不会有人在意,为大家的温馨,为大家的幸福牺牲,便是最好的结局吧。
“我没有错,是,都是我说的!我不会忏悔,不会反省,更不会屈从于你这个目中无人,贪婪自大,丑恶又不自知的小人!”
她说着,气息已乱,甚至有些破音,像一只毛发炸立的小兽在大人脚下竭力嘶吼,幼稚又愚勇。
人群再次波动,几声低低的“说得对”、“就是抢”混入了压抑的沉默,似乎认同这句话的人不在少数。
费尔顿的面色瞬间涨红,那份被当众剥去遮羞布的窘怒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你怎么敢,我要绞死你!”
侍从猛地举起剑柄,眼中闪过的是将不敬者一击击倒的狠意。
这样就可以了吧,艾玛努力抿住泪光,可水色仍浸润眼眶,蓄于眼角,叫她有感酸涩。
为什么,下意识就想哭......果然,我还是给大家惹了麻烦,果然,我还是想和大家,和夏洛蒂一起生活下去。
悔意上浮,便在这一瞬——
有凌厉的剑光自侧方劈来,冷冽的金属相击声随即响彻,如铁雷滚落。
一双高邦的皮靴随之落在女孩低垂的视线之中。
很熟悉,很贴近,仿佛触手可及。
向上望去,是被风衣裹紧的挺拔身段,是澄澈剔透、无法遮蔽的赤眸。
一只手,一只纤长的手,握紧粗糙的指节,将她一点点带出泥潭,带出弱势的海拔,带出自弃的漩涡。
“傻姑娘,泪水该为值得之人洒落,而你做出了尝试,也踏出了第一步。”
近处,侍从握剑的手被沛然的巨力震得松脱,脚步踉跄地退开数步,铁盔下的虎口仅因片刻的相触便彻底撕裂。
远处,教士惊恐的神色犹然面上,那自耳侧划过的剑锋当即让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没有顾及他人的诧异,夏洛蒂轻吐芳息,亦探出指尖,拂去自家小笨狗发间的灰尘,旁若无人视听。
“夏洛蒂......”
眼眶还泛着泪痕,下意识地,艾玛唤出了声。
她看那憧憬成为的人,自远方走至近处,轻轻挽她于水火,附勉励于耳,欢喜的情绪不自禁就填满了肺腑,同样,还有担忧与紧张,担忧拖累夏洛蒂,叫她也无法从中脱身。
“我在。”
口中慰藉,可心中作叹。
明明她只是先拿艾玛打个样,在那些姑娘们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谁曾想这小狗有了乳牙,就自己懂了该怎么扑上去,冲不客气的人龇牙。
有感无奈,夏洛蒂的本意没有激进,思路也是对的,但人成了失败的原因,介于失败与成功之间,反而造就了哭笑不得的结果。
牺牲,奉献?
呵,事已至此,再埋怨自己蠢笨的小宠物也无济于事,还是先把她领回来,再慢慢言训其他吧。
夏洛蒂再而抬眸,剑锋下垂,却散着让晨风都发紧的肃杀之气。
她倾身走近,视线越过众人,径直钉在那位气色难看的教士身上,唇角微扬,却绝无笑意。
“该死,你们两个,还不给我拿下她!”
是气急惊慌的呼喊。
左右的两名侍从听命上前,忙不迭地挥剑斩向前者,动作僵硬且拙劣。
甚至用不上掌中的剑,旦见足尖划开气流,自侧方猛击二人的膝弯。
闷哼声,倒地声,痛吟声,以及利刃脱手,沉沉坠地的刺耳嘶哑。
一脚踩住男人的脸,一脚压着前者的背。
紧跟着,那寒铁的剑锋方才从少女的腰间出鞘,深深插入其头颅一侧的地面,直入三分。
“嘘——”
纤指压住薄唇,夏洛蒂分外温柔地笑着。
“安静,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