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清晨,床榻的舒适柔软让人怀念。
此时正值一日的开端,窗外稀薄的雾气尚未散尽,常青的草木在这个冬日招展枝叶,一丝一缕地带去清新的气息。
微风拂动,我也微动。
拢开被褥,轻舒懒腰,夏洛蒂起身走向了庭院的一角。
那灰毛的驮驴听闻脚步,竖起短小的短耳,随后又低下头颅,只无所事事地啃起栅边的杂草。
日历上墨笔划去的方格已连成一片——她们在斯佩兰扎已停留近四日。虽说这几日少有波澜,旨在修养身体,磨砺胆色,但少女的心中早就有了打算,即带着姑娘们离开。
无论用多少心思误导教廷的追捕路线,只要对方仍然执着于维护天主的权威,就绝不会放走一群杀死骑士、掠走船只的“魔女”。
假若前者沿着海岸的城镇逐一搜寻情报,那么长时间停留在同一地点,只会让破绽渐渐暴露,不论是被有心人察觉,还是被不明真相的愚民举报。
“琴恩,套牢你的战车,我们该去接自家的姑娘们了。”
这句话的起因,不外乎自家小笨狗的勤勉,艾玛几乎是她们中起得最早的那个,也自发承担了每日赶集采买的琐事。
栗色的发丝因为昨夜的熟睡微微打结,闻言,琴恩打了个慵懒的哈欠,没多作回应,反倒大咧咧地拱上前,趴到灰驴背上,惹得那牲畜翻了个不耐烦的白眼。
“我们冲锋,冲锋......”
她含糊地嘟囔着,不知是真要行动,还是沉浸在半梦半醒的呢喃之中。
......
晨间的集市,熙熙攘攘。
冷风卷着干燥的香料味与烤面包的暖香在街巷间穿梭,摊位上的亚麻布被其掀起一角,露出一筐又一筐新摘的蔬果。
艾玛挽着竹篮,从一摊堆满洋葱与盐块的木架旁走过,身边伴着的是这几日才入队的农家姑娘莱拉。
她们一清早便着手采购迁离途中的必需品,原想趁着日头尚高、街巷尚不繁杂时避开他人的耳目,简简单单地走上一遭。
并肩穿行在街巷,两位姑娘有说有笑,似乎完全沉浸在这难得的轻松气氛中。阳光洒在发间,映得那笑容愈发温婉而不防备。
艾玛甚至在心里盘算,早些回去后,把院子角落的落叶扫干净,把歪斜的木栅门修好,这样在交还租赁的房屋时,就能替夏洛蒂再省下一笔支出。
然而,那样的暖意,只维系了短短片刻——风口处的喧嚣忽然变了味。
街道的另一端,一队人正缓缓走入集市的喧闹。
居于正中的,是位身着宽袖长袍、腰系金线束带的教士老爷。他的年岁已过中旬,面庞略显圆润,却刻意用庄严的表情压出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两名侍从紧随左右,手中各携着空筐与账册,像是随时准备记下任何上归天主的物品。
男人的目光在诸多摊位间扫过,最后定在一家售卖瓷器的铺头,瓷货洁白细润、雕饰精巧,半透的釉面映着晨曦,显得格外夺目。
他俯身上前,低声问价,语调似乎带着恳切与随和,仿佛真心欣赏这般工艺之物。
摊主是个有些年纪的妇人,双手还捏着沾粉的帕布,小心地报出了价格。
“来自远东的国度吗?这的确是件好物......”教士用手轻抚着瓷瓶,像是无意提及道,“不过你也明白,这样的工艺品若只是流转于市集,多少是可惜了。”
他做了个微妙的皱眉,又笑了笑,还没开口,身旁那侍从已抢先说道:
“你可知道,这种造工精细的物品,本就奉献天主的最好供器。既是圣物,岂能以钱币来衡量?应当交给教会妥当保管,免得尘俗污染了它的圣洁。”
妇人怔愣,嘴唇颤了颤,脸上当即失了血色。显然,她的心底并不情愿,却也不敢拒绝这明目张胆的的强抢。
周围的群众悄然停下脚步,神色中有冷眼、有无奈,但没有任何人敢于上前阻拦,像是对此司空见惯。
艾玛在稍远处看见这一幕,眉心微微蹙起。她自然不愿招惹是非,更不想给夏洛蒂再添麻烦,可那些话,那把强夺说得冠冕堂皇的腔调,却在耳中愈加刺挠。
她想起夏洛蒂曾在夜灯前对她说过的话——关于权威如何凌驾真理,关于弱者如何在沉默中被压垮。她又想起自己的遭遇,那些毫无人性的虐待与折磨,那不容辩驳与忤逆的裁决。
胸口的郁闷渐渐化为难抑的憋闷。
如果永远都无动于衷,那当自己再次面对这样的冤屈时,又有谁能为自己挺身而出?
“奉献,是自愿的事,不是拿一顶‘天主’的名号去抢夺。”
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教士的微笑明显僵了一瞬,似不习惯有人当众质疑。片刻的沉默后,他略垂眼睑,像是要以宽仁的姿态压过场面:
“年轻的姑娘,你的心也许是诚的,但世俗之见容易蒙蔽人的眼。世间的美好若不归于天主,只会沾染尘土,耗费于凡人的贪念。我们不过是在守护祂的荣耀,免它受亵。”
侍从眼神森冷,手在剑柄上轻收,似随时准备以武力驱散不谐的声音。
可艾玛却只是盯着教士,嗓音虽是柔缓,却字字清晰,有别过去的任何一刻。
“您说这是守护,可我听见的,却是剥夺别人拥有的权利。”
“如果您的行为真的会让大家受益,那这位夫人一定自愿奉献,而不是受您言语的逼迫。如果她并不情愿,那即便是伟岸的‘主’也不会强加私欲,因为真理不以权力为度,这是我,是我们拥有的、最基础的权利。”
教士的眉间浮上隐怒,却还在维持体面:“你这话,未免太过狭隘。天主的旨意并非你们这些从未受过教育、受过恩典的人能够理解!”
厉声的呵斥入耳,银发的女孩依旧摇头,轻且坚定。
那些记忆,那些夜灯下,夏洛蒂逐字逐句教导她,指点她们的言语缭绕于心头,久久不散。
“理解主的想法,不是盲目屈服于任何披着权威外衣的欲望。天主若真怜悯世人,也必知世人的辛劳与珍惜。您若敢说这瓶瓷器是圣物,就更该尊重它在主人心中的价值。”
“善意会尊重选择,引导不会剥夺自主。如果您口中的恩典是掠走他人的血汗,那这条路,不过是通向教会的金库,那这又和掠夺有什么区别?”
人群中开始有微弱的窃语,相伴几声低低的附和,原本沉默的目光开始摇动。
教士的气势明显衰退,他张了张口,竟发现自己辩不过眼前土气的女孩。
便在这时,艾玛踏前一步,不容对方避让分毫,追问着。
“你以律例为名,但律例如果遮蔽公义,那就是虚伪。你称这是奉献,可你却连最基本的问询与尊重都没给这位夫人。我不认为,你能代表那伟大圣明的主。”
教士瞪大双眼,半句未出,仿佛所有辩词在此刻都失了锋刃,只能生硬地收回手。
妇人捧紧瓷瓶,仿佛重得能压在心口,又仿佛轻得被重新还了一口气。
此刻,在这场对峙中,谁言之有理,谁站在人们的身旁,站在正义的一侧已不言而喻。
......
更远处,灰毛的驮驴曲着背,载着两位少女,由远及近。
她们同样听见了教士的冠冕堂皇,听见了女孩的义正言辞,也目见了那小笨狗挺起腰板,再不怯懦的英气。
难得的,琴恩从驴背上翻身坐起,微微惊叹道:“艾玛,她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不得不承认,夏洛蒂,你这些天的说辞的确意义深重。”
闻言,夏洛蒂浅浅挽唇,稍显不自在地羞涩起来,又谦虚地道着否定:
......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尘埃落定,妇人能拿回自己的属物,教士也无言再去辩驳伪证,一些市井的平民甚至对艾玛生出了敬佩之情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噌——
一双被铁甲包裹的大手猛地一推女孩,拔出腰间的长剑,横在二人的身前。
“大胆,竟敢擅自揣测主的想法,亵渎教义!”
是那相伴教士左右的侍从。
他们听不懂繁复的辩证,只知自己的主人因而丢了颜面,自然要表现忠孝,在艾玛身上出口恶气。
“费尔顿教士,请允许我们以不敬之名将其押下!”
......
琴恩再看向夏洛蒂,细声问道。
“这也在你的预料之中?”
“不,这一定是艾玛的功劳。此一时彼一时,形势变化得很快。”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这可不是一般的麻烦,如果不能在众人的旁观下,把艾玛及时带走,之后恐怕只会更难。”
“我相信,她不会供出我的!”
“......?”
面色一滞,琴恩正要再开口,就见那黑发的少女已然支起身子。
“好吧,我的意思是——”
理顺襟花,昂起脖颈,夏洛蒂扫去那沾上裙褶的驴毛,自战车上一跃而下。
目光中带着一丝凛然,行走间带着一丝冷冽,比任何骑士都来得威严,比任何贵族都来得强势。
随后,剑锋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