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院墙,斑驳地落在院角的青石地。小院四周的木篱浅浅围着,那片空地被细细清扫过,足够容纳十数人并肩而立。
夏洛蒂站在屋前的空地,手中长剑斜垂而下,锋刃尚未出鞘,但那沉静的姿态,已令围观者感到一丝压迫——那是久历厮杀之人才有的沉稳气息。
“并指,握紧,不只是用手指的力量,而是要连同臂膀和腕节,将这份重量分担到整个身体,逐渐适应持剑时改变的重心,从而确保站姿最基础的平稳。”
不疾不徐的嗓音缭绕,循序诉说着关于持剑劈砍的要领所在。
半圆形围拢在她周身的,是昨夜还在厨房、在农田里忙碌的姑娘们。那些曾握镰、抱筐的双手,此刻笨拙地捏着骑士的长剑,时而低头倾听,时而拼命模仿少女的动作。
诚如所见,夏洛蒂正在教导这些追随者,该如何摆开架势,在实战中使用她们此前缴纳的战利品。
这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昨夜与那名教士的交手过后,她得到了一部分有用的信息。
以对方的口吻,魔女这部分个体,似乎一旦饮下魔药就会逐渐迷失自我,成为沉浸于本能的怪物。
在逐渐窒息前,阿勒尔并没有什么时间考虑,脑内的压迫也会迫使思绪渐沉,所以,那番咒骂多是出于本心,而非刻意酝酿的谎言。
再结合自身生啃克拉肯血肉的反馈,这的确符合常理的范畴,无论是否饮下魔药,魔女们的力量都取之于那些超乎常理的生物,那么,什么样的人,才会吞服这类血肉,亦或将之融入药剂饮下?
毫无疑问,她们要么走投无路,只能将生的希望寄托于从未敢想的事物,要么就是已然陷入绝望,即便心知后果,也毅然决然地走向疯狂与复仇。
这种选择本就是抛弃理智的终点。濒临崩溃的她们,再被诡谲的低语与幻象诱惑,最终失去意识,变成怪物,并不稀奇。
至于所谓的恩赐?
好吧,恕她直言,那微薄的光芒不过暂时阻挡了剪影的锋芒,旋即就被后发的力量继而贯穿。如若教士口中的赐福只有这种强度,经过一番训练,自家的几个姑娘,说不定也能用剑锋劈开他们的脑壳。
两者的结合,让夏洛蒂很快意识到,在短期内,她几乎不可能将那些立场天生倾向她们的“魔女”拉入阵营。假若要壮大势力,除了继续钻研自己的剪影之力,便只能将现有的姑娘们训练成既有勇武,又有意志的队伍。
她没有教授精细的技艺,也不去讲那些繁复的战阵之法,只是将剑横于手心,慢慢示范,如何正握、如何舒展手臂,又如何在挥动的瞬间收住力道而不因惯性失去平衡。
第一步,握紧。
第二步,抬高。
第三步,收力而不散形。
艾玛站在最前,眉眼始终不离少女。她看那双纤细而修长的手勾划曲线,持剑劈开冷风,明明只是演示,可一横一纵间衔接自然,亦不失挥砍的力度。
模仿着夏洛蒂的姿态,她就势立起长剑,纵使动作生涩,纵使力有不逮,仍强求着自己去做到,一刻也不松懈。
“艾玛,放松,不是单纯去挥,而是连着肩腰向前贯出去。收力的要领,就像你抱着一篮麦子走路,要扣紧,也要留些余地。”
倾身走近艾玛,夏洛蒂不介亲近,手把手调整她的握姿。那身形几乎重合,将二人的间隙抹平,指尖亦触到女孩的手背,带去柔和且细腻的力道,将多余的紧张一点点泄去。
有感颈侧擦过的鼻息,后背抵住的峰峦,纵然无意,艾玛的耳尖也染上了红霞。她看那从脸侧擦过,属于少女的黑发,见那淡色的唇瓣不住抿动,下意识就要唤着:
“夏......夏洛蒂!太,太近了,唔——”
她叫了出来,却也立刻清醒过来,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心虚不已地看向周围,确认那些姑娘没有注意到后才松了口气。
“艾玛,专注于眼前的事,不要分心。”
有别口头郑重的提醒,夏洛蒂无疑是故意的,只不过,艾玛还真是分外敏感呢。
她退开几步,巡视四周的姑娘们。有人认真练习,也有人因剑身过重频频休憩,还有人忍不住看着旁人偷笑。但少女并未斥责,只是偶尔停下脚步,走到身旁,将歪斜的剑轻轻扶直,或用最简洁的方式纠正脚步,每一句轻声指导都透着耐心。
兴趣即是最好的老师。
此前,这些姑娘被教导生来卑微,要按捺天性,安于苦难,也从未接触过只有贵族男性才能修习的技艺,更深知没有力量时,便只能在欺凌中忍气吞声。
如今,即便握剑的姿势稚嫩酸涩,她们依然没有一人选择放弃——因为挥剑,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可能。
比起那些衣着光鲜亮丽的骑士老爷,姑娘们唯一的缺陷便是那具因长期饥苦而瘦弱的身体,但这份物质的条件终将由夏洛蒂在往后的时日内逐渐抹平。
她正是在种一颗种子:不是让姑娘们立刻成为强者,而是让她们留下“力量可以属于自己”的意识。
或许,其中唯一的异声,便是被强拉过来的琴恩。
“为什么我也要练习,我的手是用来握笔的,不是用来挥剑的!”
“你不是自诩为骑士吗?若不习练一身剑术,不打熬一身力气,又怎么在路遇不平时拔刀相助?”
被这话语一激,栗发少女咬牙入列,有模有样地操练起来。比起农家的姑娘们,她的姿势娴熟不少,却带着若有若无的抵触,像是不愿回忆起什么。
这的确是上过战场的真技巧,可在神代历的记载中,琴恩分明在被强征的第二天就当了逃兵,按理不应有这样的剑法。
夏洛蒂心有计较,却不声张,只回到场中。长剑于她的指间缓缓上举,光线折在刃锋,冷与暖交织成一线。
下个动作,是极慢的斩击——慢到可以用眼捕捉剑刃下落的轨迹。它入木三分,却恰好承下枝头飘下的一片落叶,举轻若重,纤纤如画。
夕光渐渐沉下,天边的蓝被晚霞染成暖色,院外传来孩童的笑声。姑娘们的动作逐渐疲惫,脚步也不再稳,但每个人手中的剑都被握得比初来时更紧。
笨拙的,稚嫩的,却也真真切切地渐成形。
“今天,就到这里。”
风很轻,也吹不乱她们的步伐。
海天相接处,晚色渐深,任余辉在波心荡漾。艾玛挽着剑柄,心里仍暖着晨间的笑与炉边的香——院中的嬉戏与饱暖的幸福与过去截然不同,总让她觉得这样的日子仿佛是场美梦。
女孩轻声呢喃着:“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她似是在遐想彼此的未来,不自禁就扬起唇角,挤出浅浅的酒窝:“你最后那一剑,好漂亮。”
“等你练成,会更好看。”
夏洛蒂同样答得很轻,将那丝希望悄悄放进女孩的心底。
风掠过她的鬓侧,带走那句话中未尽的晦涩,正如短暂的晚霞,正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