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旭日在近港的海湾徐徐升起,离群的海鸥扑打着翅膀,顺着寒风落在一处陈旧的窗沿。
向内望去,它见透明的玻璃倒映着根根白羽,不懂这是从何而来的同类,于是落下喙嘴,轻轻点啄。
铛、铛、铛。
夏洛蒂睁开了眼。
她大抵是醒了,或许也不能叫作醒,因为,对于这具投影而言,睡眠并不是既定的规律,只是她习惯了给自己一夜宁和。
稀薄的晨光自窗外倾洒,照亮那正在为少女更衣的猫尾剪影。
是一席修身的黑绸衬衣,外搭深色的短披肩,下摆略收紧的褶皱短裙,样式简洁,却也恰恰修葺那纤细的身段与冷艳的气质,属于本人惯常的穿搭。
推门而出,廊道的空间略显闭塞,却送一股香气扑鼻,夏洛蒂沉下脚步,静静走向客厅。
她并不刻意掩饰自己的存在,却也没有发出任何打扰性的提醒,就这样轻盈地行至那道半掩的厨房门前。
里头炉火正旺,炊具碰撞的清脆声与笑语交织,艾玛正在灶台前忙碌,袖口挽起,手里翻动着煮沸的汤锅。
她偶尔低头检视味道,却被溅起的油点烫到,惊呼一声,又忙不迭重新握勺,细说自己没事,只将切好的蔬菜递给旁边的姑娘。
锅中氤氲翻滚,热气里夹杂着面包烘烤的醇香与淡淡奶油味,把整间屋子都浸染得更为柔腻。
几位姑娘聚在灶旁,一边帮着忙,一边闲聊家常,她们熟络农活,自然也都习惯了帮忖父母掌勺。
话题像是从时令、天气跳到昨夜的梦境,再到各自的家乡,又在不经意间落到同一个名字上。
“艾玛。”一位褐发,脸上长着雀斑的姑娘边搓着面糊边侧头问,“你说,那位夏洛蒂小姐,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呀?我觉得,她好冷淡,话不多,但每次开口,说的东西都好有道理。虽然我听不太懂,却也会不自禁地感觉她是对的。”
“艾玛,你和她走得那么近,和我们说说呗。”
话匣子被轻轻推开,旁人也踊跃插入,纷纷说着各自的看法。
“她的皮肤好细腻,和我们都不一样,应该从没有做过农活,又那么能说会道,一定是贵族家的千金吧?”
“不,我见过那些贵族老爷,他们那么高傲,连话都不肯和我们多说一句,而夏洛蒂小姐分明一直和我们站在一起,一直保护着我们。”
“她一定是个内心温柔、也无比勇敢的姑娘,她敢于反抗主和教士,就连海兽克拉肯都在她的剑锋下逃走,我甚至觉得她比那些骑士老爷帅气,比那些贵族小姐美得多了!”
年轻的女孩总爱鲜活地表达自身的爱恨,会因想象中的英姿羞涩脸红,也会憧憬那些从未经历、但觉美好的故事。
艾玛手上的动作微顿,木勺在汤面划圈,大抵是在斟酌语句。
“夏洛蒂她......并不像大家想的那么冷漠,”女孩的视线飘远,“她不爱说太多话,是因为她看东西很清楚,每一次都直指事情的核心和矛盾,我也是在她的指导下才能领着大家脱困。”
旁边的姑娘挑了挑眉,问:“那她对人呢?她似乎不太容易亲近。”
思绪似乎回到了少女曾说孤单的那一刻,艾玛轻轻摇头,为之前的评价作微妙的修正:“不容易亲近没错,可一旦走近,你会发现她记得你的名字,也会记住你说过的每一句微小心愿。她总会想办法,也总能想到,更会不忌身份地安慰。”
另一位姑娘悄声插道:“那她会笑吗?”
“所以,大家可不要仅仅因那些重话就远离她,其实,她偷偷和我说过,她也很孤单,很需要朋友,就和我们一样。”
几个姑娘被这句结语逗乐,随后安静下来,在各自心底描摹那既遥远又近在咫尺的形象。
只是艾玛在说完后便沉默下来,手上的动作也变粗糙了,实际上,她将另一句更深的感触埋在心底——
自信与美丽是人们眼中的夏洛蒂,直面危险、揭示真相、领衔于众则是她的强大,她仿佛无所不能,近乎于完美,却也......好不真实,就像一阵易逝的风,转头就会彻底消逝。
“原来,你们是这么看我的。”
很棒哦。
并不介怀他人的评价,这种真心诚意的吹捧,太美妙了,她本就乐得听闻,多吹一些,再吹一些,我喜欢。
“呀!”
见到讨论的正主似是一早便在,围拢的姑娘们当即作鸟兽散,惊叫一声捂着脸跑开,只剩下艾玛一人。
“对不起,夏洛蒂,我不该和她们背后议论你。”
没有避让,女孩低着头认错,却等来了发顶一阵轻柔的抚摸。“不需要道歉,相反,我要感谢你,艾玛。”
“欸?”
“多亏了有你在,艾玛~”
是毫不掩饰的谢语。
听了夏洛蒂的话,艾玛的脸更红了,她拘束着,很是不好意思。
“我,我其实没想那么多,这些只是我的心里话......”
“有些真话,怎么装也不像,而有些谎言,怎么说却都像真的。”
夏洛蒂支起身子,走向炉旁,覆过女孩细瘦的手,也自然而然地接过搅拌的木勺。
她的动作比想象中娴熟,汤面被温和地推匀,翻滚间冒出的热气在她眉眼之上留下朦胧的光影。
门外的姑娘们隔着半掩的门缝偷看,她们看见了另一面的夏洛蒂——不操刀、不持剑,只安静地站在灶前,与艾玛并肩,为彼此的生活操劳。
不知怎么的,艾玛的呼吸微微加重,她为这份温馨动容,却也忍不住问出了声。
“夏洛蒂,你会一直陪着我们吗?”
被这凑近的鼻息拭过脸侧,夏洛蒂愣了愣,随后扬起薄唇,肯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