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同行的姑娘们皆已在起居室睡下,就连门外的驮驴也倚着栅栏沉沉阖眼。
可夏洛蒂并没有安眠,今夜,她还有未尽之事。
浅浅呼出一口浊气,她自软垫上软趴趴地起身,再而沉下腰肢,低倾双臂,直至指尖触地,勒得后臀不住上翘,方才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唔.......”
是近乎本能的动作,她实在是有些困了。
匕首入鞘,遮上半侧的面罩,确定万无一失后,她越过窗槛,纤手一撑一勾,就从二楼轻巧地落入巷角的一隅阴影。
此前,那一直跟随着她们,直至这处住宅才渐褪的视线便停留在这里。
错目望去,确有三个窃窃私语着的身影,他们体态消瘦,面色发黄,目光却分外凶狠,与夏洛蒂在黄昏时看见的流民别无二致。
毫无疑问,这几位恶客,正是因目睹她在集市上的大方花费而生了歹意,从而一直候到深夜,准备谋财且害命。
夏洛蒂本是无意了结这些因困苦而走投无路的性命,但千不该万不该,他们起了杀心。
如果没有自己,又无法确认琴恩的立场,那些已经被她视作自身财产,废了这么多口舌说通的姑娘们多半会凶多吉少,更别说,艾玛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笨狗。
她虽没那么在意她们的性命,但却心疼自己既成的付出。
所以——
随沉云拭过头顶的满月,稀薄的光辉洒落,将少女的身形倾向大地,一道深黑的翩纤剪影从中浮现。
她曲下腰肢,臀腰间的尾巴微微摇晃,只是顷刻,便作三道凌厉的黑梭,以迅雷之速迫开冷风,横斩过三人的臂膀。
哧。
如热刀切开黄油,六根小拇指与无名指被齐根切断,咔哒一声落在巷口,紧随那血流如注,可见骨肉的手掌。
仅此警告,这便是夏洛蒂能做的最大让步。
“唔呃!我的手!”
痛彻心扉地捂着自己手掌的断面,三人的哀嚎连连,聒噪得扰人心静,但紧跟着一声冷喝,那嘶哑声就彻底消停了。
“滚。”
黑暗中,一双朱赤的竖瞳睁开,属于猫科动物的照膜反射出森森的冷光,挫得人心头发寒。
恐惧永远是一剂良药,专治各类情绪失控与多嘴哑语。
几乎是仓惶地收拾着手脚,三人摸爬滚打着逃离了这处巷角,之前的贪婪早就随吓破的胆烟消云散。
没有追击,这些贪心不足之辈只是顺手料理的前菜,她真正在意的是那艘仍停留在港口、曾属于教廷的双桅帆船。
究其根本,夏洛蒂终不可能将一整艘大船拆分成木材散卖,它光是滞留在码头,就是个极其明显的目标。
此前,教廷的圣船也不过是因突变的风向与纵帆超然时代的兜风效能才被拉开距离,以致于彻底丢失视野,但只要沿着邻近的海岸线向港口城市寻找,互通信息的有无,不多时,就能重新发现她们的踪迹。
所以,少女今夜动身,就是为了再给教廷送些意外“惊喜”——收回船锚,重展帆布,将所有夜灯点亮,送这艘减肥后的帆船回到大海的怀抱,作扰乱视听的诱饵,任风暴吹往不知名的岛屿。
沿着潮声的方向潜行,踏过码头潮湿的路面,在诸多停靠在侧的船舶中,整个甲板空空如也的它格外好找。
几经眨眼,夏洛蒂便如期确认了目标的所在。
没有鲁莽地踏上甲板,少女凝目看向远处,相隔半个码头,试图只借助剪影的力量去接触那下沉的船锚。
这不仅仅是避免他人的目击,也是为了更进一步适应自身的这份能力,在晨午时,她都忙于安顿自家姑娘们,所以,并没有什么时间试验乃至开发。
凭借足跨丈量着距离,在半径二十米的范围内,剪影的控制相当灵活,而再往外延展,操控的精度与反馈的敏锐便会呈阶段式地锐减。
基础的探寻到此为止,更进一步的想法也该落于实践——如果剪影足以化作各种形状,那它可否做到代替手眼,去获取不同方面的信息。
闭目屏息,当失去视觉的辅助,仅是顷刻,剪影便若无头苍蝇般失准四窜,这是因由脑中缺少了对空间坐标的定位,导致自身无法判断该往哪个方向施加力量。
果然会这样,但假若换个方向,将之想象为水流,去触碰包裹周遭所有的事物,结果又会如何?
思绪一经诞生,方才淡褪的超然感官便再一次改写了旧时的知觉。
好似一束无形的波长以自身为基准向外涌动,衣物的毛边,飘落的尘埃,礁石的坑洼,往日五感合一的反馈,如今一挥而就地汇总,转入脑海的深处。
口腔分泌的液体,舌尖排布的颗粒,牙齿各异的形状......视线不能触及的体内,听觉不能捕捉的细微,由剪影填入,全新的世界向她敞开了大门。
很奇妙,夏洛蒂多了一种感觉,一种立体的感觉,她竟能以第三人称看到自身隐藏在阴影中的模样。
这不符常理,人眼的成像是为倒置,需要通过光线的折射与大脑的补正来形成一个平面。
恰如观察单一的正方体,无论如何,始终只能看见最多三个面。通常情况下,面对全新的事物,人大多只能眼观这个物体的色彩,并不能直观地知晓形状与触感。想要进一步了解,必须通过全方面的观察在脑海中构建相应的模型,再借由手指辅以触感,凭嗅闻补足气味。
这必须分步完成,可现在,透过剪影的拟态,她可以直接看到事物所有的面,一览其全貌。如果一件全新的物体出现在了剪影填补的空间,只需一刻,她就能知晓这件物体的形状、色彩、气味、触感,仅仅一个步骤。
既然如此,那将剪影约束成一条直线,以环状的运动扫过周遭,能否进一步扩大感知的范围?
几乎在一瞬间,她就跨越了百米之远,穿透深幽的海面,接触到那根沉在沙石中的船锚,更将其状态完全显化于脑内。
也随视线的一偏,夏洛蒂即刻捕捉到了远处在临近船舶鬼鬼祟祟的身影,记忆回拢,这副面孔正是午间,随那些船员一同离去的人之一。
若是水手,领了盘缠,便没有理由回来,若是旅客,带走行李,同样没有理由回来,除了,他二者皆非。
是混迹人群的教士,还是仍想通风报信,抱着侥幸心理的蠢人?
罢了,既然来了,夏洛蒂就不介意借着他的口了解更多关于教廷的信息。
于无声中,剪影如同呼吸般缓慢铺展,贴着甲板与缆绳的边缘,寸寸逼近至确凿的距离,紧跟着,浑黑的刃芒一簇而就,似是要将前者斩成丧失行动能力的傀儡。
然而,有明灿圣洁的金光短暂横隔在刃锋之前,虽是顷刻碎作齑粉,却也让男人有了反应的时间,避免被一刀斩断双腿的代价。
“咯,谁......谁!不想死就滚出来!”
或许是为了壮胆,他冲着巷口吼了一声,这吼叫,确实让他的恐惧减轻了不少。
是的,肯定是自己看错了,一定是哪来的绳线不小心划过了自己的腿肚!
“是谁!”
他侧倾身体,环顾着周遭,没看到人影,却只听到皮靴踏及路面的轻响。
哒,哒......
“什么,什么意思?”
男人突然想起了这种声音,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听过一二。
那是小时候在乡下的山林,他见花雕枭站在树干,自上而下俯视着蜷缩的草蛇。分毫未差,那只猫脸的猛禽便是这般自喙中发出尖锐的鸣声,预兆着......捕食的信号。
嗤——
那是软骨与皮肉分离的闷响,紧跟着,一股凉意便从脸侧泛开。
他仓惶跌倒,下意识抚向一边的耳朵,却捧到了一汪殷红粘稠的鲜血,触到了空荡荡的皮肤。
“其实,蠢笨的野犬有时也挺可爱的。”
海风掠过,掀起一袭黑发,那被浪花打湿的内衬紧贴着身形的曲线,显出来人的纤细单薄,她缓缓踱步,于男人跟前微微屈膝,微微侧头的精致笑颜既危险又魅惑。
“至少还知道回来,主动向主人卖弄破绽。”
她,她是夏洛蒂!
是那个直面克拉肯的疯女人,可分明,昨天她还不是魔女!
“呃......”
还没等男人说着什么,他就有感喉管一阵收紧,下意识抬手想要扯开那捆住脖颈的事物,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摸到。
而自己的双腿,还在一点点地悬离地面。
“把你知道的,都一并告诉我吧,无论是回来的缘由,还是那所谓的‘恩赐’。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扑通——
箍紧脖颈的力道瞬间消失,他从半空坠落,趴在地上连连干呕。
深觉生命的即逝,男人只待稍稍缓和过来,就像倒豆子一般把知情的信息尽数倾诉。
“我,我的名字是阿勒尔,是伊塔利亚的教士,那神圣的辉光是主给予我们的恩赐,是无偿无私的赐福......我回来,是为了......”
话说到一半,他忽视意识到,假若自己说出向教廷告密的目的,同样会被眼中人轻易杀死。
该死,怎么可能有如此强大,又丝毫不见失控症状的魔女?
苦寻解法而无果,阿勒尔只能在石面上连磕了数次头,用那血肉模糊的脸看向夏洛蒂,乞求道:“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魔女中也有善良的好姑娘,不会滥杀无辜的,就好比说美丽的您。”
“我保证以后擦亮眼睛,再也不替教廷做事,离得远远的,找个农庄种一辈子马铃薯,绝不会把这里的事供出去的。”
“求求你放过我,夏洛蒂小姐!”
“嗯哼?”
悦耳的尾音微微上扬,他见那黑发的少女,逐渐将手放下,心里咯噔一声。
“为了活命,居然连善良也喊出来了吗?”
不知是戏谑,还是调侃,那瓣薄唇笑得愈发灿烂。
“是呢,夏洛蒂的确是心善的好姑娘,可魔女却不是。”
她侧过身,不再去看,然而,背后的猫耳剪影却伸出纤手,将男人的脖颈攥紧悬起,直至其面色发紫,青筋暴起。
“呃,你们这些......魔女注定得不到善终,你们这些饮下魔药就会变成疯子的东西,你们本就是罪恶的容物,你离疯狂也不会久远!”
是心知死亡,不顾一切的诅咒。
伴随鼻息的渐止,阿勒尔的身子逐渐瘫软,垂首于一侧。
直至确凿死亡,夏洛蒂这才放柔语气,褪去那黑纱的手套,只是细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