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黑。
刚走上天桥,不知从何而来的夜风便倏地掠过,吹乱了海铃的发丝。
挟着早春的料峭寒意,夜风不仅带走了肌肤上的温度,更将市区的喧嚣杂乱一同扫进漆黑的天空一角。凭栏远望,就连不远处的城市霓虹,似乎也平添了几分荧色的冰凉。
海铃停下步伐,看着往来车流川流不息,在身下汇聚成一群沉默而匆忙的幽蓝鱼群,眺望着璀璨到炫目的高楼一角——
“唔哇,刚才我们就是在那里吃饭的嘛?”
忽然,小小的惊呼声从海铃身后响起,打破了天桥上的寂静。
哪怕头发已经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三角小姐仍在指着某座建筑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装修得那么华丽,但从远处一看,跟社畜们天天上班的地方也没什么区别呢。”
“有点像火柴盒......呃,怎么越看越丑了。”仿佛遗忘了刚才大吃特吃的记忆一般,三角小姐凑到海铃身边,学着对方的样子倚靠在冰凉的栏杆上,吐舌嫌弃道。
海她侧目看了眼三角,才慢条斯理地转过头。
“距离会改变很多东西的观感。”
她的声音平稳又沉静,融入了风声和车流声里。
“是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栏杆,三角青黑色的眸子看向海铃,带着点探究,“明明是很美好的东西,距离只要稍远一些,就会变得很普通,留不下什么印象——”
“虽然菜很好吃......但还是有点遗憾呢。”
她如是总结道。
海铃没有立刻回应,她偏过头,打量着三角被城市霓虹勾勒出的侧脸。
此刻,那张总是充满活力的眉眼在朦胧隐约的光线下,竟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静谧和深邃,仿佛悄然流淌的河流,只有在二人的目光相触时,黛色的眸海中才会显出些许涟漪。
“嗯。一想到来回的路程,我有时也会想,要是会飞就好了。”
“咦——”三角惊奇地拉长着声调,“看不出来,海铃也是很有童趣的嘛。”
“不过那是过去了。现在——”
盯着三角小姐意味不明但异常欢快的目光,海铃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脸上有脏东西。”
“啊、哦......那个无所谓啦。舔舔。”
飞快地舔干净嘴角的肉酱,三角小姐连收回舌头也没顾得上,便口齿不清地催促道:
“筷铄筷铄蜡,憋迈罐子啦。”
强迫自己从三角不安分的舌尖上移开目光,海铃接上了先前未尽的话语:
“现在,我觉得距离远些也没什么不好的。”
海铃的声音很轻,但三角还是听见了。
她终于把舌头收回去,歪着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欸,为什么?距离太远的话,不是会很辛苦吗?”
“或许吧。”
海铃稍微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
“但距离不远的话,肯定会天天去吃的。”海铃最终开口,目光从三角脸上迟滞了一瞬,便重新投向远处,“无论是什么,总有吃腻的一天。”
“再喜欢的菜品,最后也会变成难以下咽的讨厌之物。与其不停地增加讨厌的东西,还是和喜欢的餐厅保持些距离为好。”
“嗯......感觉海铃意有所指呢。”
“彼此彼此。”
对话时,海铃一直聚精会神地望着天桥下方的某处,三角小姐还没来得及不满地鼓起脸颊,几声银铃般的嬉笑声便被风声送至耳畔。
顺着海铃的目光看去,在街道边缘的某侧看到了几个背着乐器、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女,她们似乎刚结束演奏,正在有说有笑地玩闹着。
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在大女子乐队时代的东京,这样的少女乐队比比皆是,但海铃还是在有些出神地看着。
或许是因为忙碌了太久,已经熟悉了在重复的演奏和机械的通勤中麻痹大脑,这段无所事事的春假在海铃眼中已有些过于漫长,简直称得上煎熬了——
于是,目送着那群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海铃才缓缓收回目光。
天桥上的风似乎更冷了些,她无意识地拢了拢外套。
今天很开心。
那家餐厅推出的新菜也很不错。
这个新认识的,自来熟的,背着一大书包光盘的叽叽喳喳的少女,也非常可爱,和她的相处也非常舒服。
......
那么,是时候了。
是时候回归正常生活了。
回归到忙碌到让人无暇寂寞,无暇恐惧的生活中去——
八幡海铃,不是早就认定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吗?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
海铃深吸了一口空气,放任着冰冷而干燥的气体刺激着鼻腔,放任着它将短暂的惬意与温暖一同封存。她转过身,面向三角,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
“那么,我们在这里分开就好。”
三角小姐正低头试图用手指理顺被风吹得打结的金发,闻言,她动作一顿,那双青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了然取代。
没有问“为什么”或者“这么突然”,三角只是轻轻“啊”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有些落寞地小声说道:
“这样啊.......都这么晚了,海铃说得也是。”
她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点点淡淡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失落。
“你现在住在池袋周围吧?”海铃应道,视线掠过三角,投向更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离四轩茶屋的距离有些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四轩茶屋,就是海铃的公寓所在。
哪怕乘坐地铁,从池袋到四轩茶屋来回往返的时间也算不上短——这预示着,除非提前约好,海铃和三角在街头相遇的概率将十分之低。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冰冷如旧的夜风照常吹过,吹乱二人的发丝,吹动二人的衣摆。
然后,冷不丁的,三角忽然向海铃露出一个大大的傻笑:
“那么,我们下周末在哪里见面呢?”
“我觉得去海滨乐园比较有意思,我很少和姐姐以外的其他人去游乐园。”
“或者我们可以去那个很高的塔——抱歉,海铃可能早就去过很多次了吧......”
“不过,我听说里面有动物园喔!”
那抹笑容是如此的从容自然,那些随后而出的语句也是如此活泼灿烂,以至于让海铃怀疑,面前的少女是否根本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三角,我——”
忽然,一根凉嫩纤细的纤细手指触上海铃的嘴唇。
柔软的嘴唇被指腹按压得微微下陷,三角的力道并不大,甚至轻柔到有些暧昧,但这点力道,已经足够让黑发的少女愣在原地,足以让海铃未尽的话语被吞咽入腹,消弭无形。
注视着难得显出几分窘迫的海铃,三角小姐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阴霾。
“不用说哦,我知道海铃的想法。”
“海铃在想,我帮助过你,所以你也要回报我,但也仅限于此。”
“海铃在想,我是不是会错了意,是不是不懂保持距离;海铃是个很好的人,说不定还会在想,是不是单单一顿饭不足以报答我送海铃就医的恩情,所以在思考着其他的补偿方案......”
“喂喂喂,海铃怎么把手放进衣兜里了,是在掏钱吗?”
“我......”
“真是的,我在海铃眼里的形象就这么糟糕嘛?!”三角小姐不由得抬起下颌,颇为不忿地哼唧了两声,“哪怕失忆了,我也绝不会这么财迷的噢!”
她收回抵在海铃唇上的手指,转而双手叉腰,故作生气地鼓起脸颊。但那故作姿态的怒气只维持了不足一秒,就在夜风中噗的一下漏了气,化作一个带着些许无奈的苦笑。
“我知道哦,海铃在想,今晚之后,我们就两清了,变成一点也不特殊的普通朋友,变成那种偶尔会在通讯软件上客套一下,但很少会真正答应对方邀约的那种普通朋友,对吧?”
“但海铃理解错了一件事。”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青黑色的眼眸在霓虹下闪烁着透彻的光,“我们还没有两清哦。”
“别会错意,我不是说海铃欠我什么......倒不如说,真正有所亏欠的,其实是我。”
“亏欠?”
海铃下意识地重复,当她理解了自己所说词语的意思时,一种预感忽然让她心头一跳。
“三角......亏欠我?难道——”
“没错。”
看到海铃私有所察的表情,三角用力点头,金发摇曳,霓虹灯光在她的背面染出大块的光晕,为她甜美的笑靥平添几分朦胧的质感。她笑着承认道:
“就是海铃想的那样。那天,没有海铃的话,我说不定真的会跳下天桥。”
“所以,是我先亏欠海铃的。”
“如果按照海铃的逻辑,”三角戳戳自己软乎乎的脸颊,继续说道,“那我现在还欠海铃人情哦。”
“倒不如说,在我送海铃就医,报答过海铃之后,仍然要主动缩减和我的距离,请我出来吃饭的......正是海铃你。”
“真是命中注定呀。”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海铃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她怔在原地,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却吹不散脑海中骤然清晰的认知——三角说得没错,发出晚餐邀请的,确实是八幡海铃。
单从结果来说,那个试图用忙碌和距离来掩盖些什么,却又在无意识中伸出手的,正是八幡海铃自己。
看着海铃陷入沉默,三角放下叉着腰的手,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夜色中悄然缩短。
于是,柔软的细腻覆上海铃的掌心,她能感觉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手掌的温度并不炙热,甚至因为在冷风中站久了还有些冰凉,但那双手确实带着奇妙的能量,只是被握着,就足以让心脏发颤发烫——
“海铃,你说,我该如何报答你呢?”
假模假样地思忖半秒,故作姿态到有些可爱的三角小姐绕着海铃踢踢踏踏地跑着圈儿,再忽然驻足。
像是想起了什么,三角小姐握拳捶掌,恍然大悟地说:
“有了,就先从名字开始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