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奇怪,八幡海铃其实很享受嘈杂的环境。
震耳欲聋的Live现场,人声鼎沸的城市街道,到处是手机外放音效的地铁车厢......
无论是怎样的喧嚣,八幡海铃都能淡然自若地适应下来:
轰鸣的演奏声和沸腾的呼喊,只会让拨动弦线的手指更加平稳。
似是而非的议论,有意无意的眼神,并不会迟缓半分踏上柏油街道的步伐。
再混乱、拥挤的车厢环境,只需要戴上耳机,再抱紧怀中的贝斯包,一切都不成问题。
可是,没人知道,在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暗淡寂静的夜色替代了五彩斑斓的人造光源,所有的声响都在黑暗中消弥无迹时,八幡海铃才能在冰凉的窗面倒影中看见真正的自我。
看见一个抱紧被褥,神情恍惚的少女。
看见一个被留在舞台上,孤零零地拎着贝斯的孩子。
看见未曾远去的恐惧。
看见......八幡海铃。
......
......
“海铃,怎么又在打瞌睡?正要到精彩的部分呢!”
幻想出的玻璃镜面忽然破碎,在映像的残片之中,一道金色的影子伸出爪爪,不满地在海铃的眼前晃了晃,几缕金发随之飘摇,在海铃的唇边留下痒痒的触感。
盯着对方在黑暗中也不减分毫的漂亮面庞,海铃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回:
“果然很精彩呢。”
“?”
不明所以的三角小姐眨眨眼,露出睿智的眼神,似乎真的在思考为什么海铃只是盯着她的脸,就能看到影片中的画面。思考无果,三角小姐用力甩了甩头,把无关紧要的内容甩出脑海:
轻缓到几乎有气无力的背景音乐徐徐传来。抬头看了眼电视机里那个气喘吁吁的大肚腩中年人、一脸无奈的瘦小男人和倒在他们身下的纹身壮汉,海铃顿了顿,很难想象那具臃肿的身体如何才能做出回旋踢这样的高难度动作。
不过,她还是很高情商地附和道:
“......很有艺术感。”
未曾想,这句敷衍至极的称赞却引来了三角小姐的极大反响。小小的欢呼一声,三角十分激动地把爪爪搭上海铃的肩部,不停地忽闪着眸子:
“对吧对吧?!而且你看,这里的推镜头也很有感觉,从溅在地上的血,渐渐拉近到身上的纹身......”
“布景和构图也很有荒诞感......远处工业用灯提供的打光......”
“台词也......欢迎来到瑞瓦肖!芜湖!”
没管手舞足蹈已经进入导演模式的三角小姐,海铃从沙发上起身,舒缓了一下身体,摆正身侧的靠枕,顺带将已经喝净的可乐瓶扔向垃圾桶。
不知是因为刚睡醒还是房间内实在太暗,海铃扔瓶子时有些脱手。空荡荡的瓶子撞在垃圾桶的边缘,在空中转了半圈便歪斜着飞出,像是被保龄球击中的球瓶般滚了两圈,停在满地的光盘山上。
“抱歉。”
将瓶子拾回桶中,海铃蹲在满地狼藉的光盘前,刚想确认下上面有没有沾上什么脏东西,便被几张有些眼熟的标签吸引了注意。
“这是.....”
呈现在海铃面前的,是一大叠同样标写着“飞行员”的刻录光盘。
不同的是,标签的背面还有着序号。光是随便一看,便能看到数字“30”......
“啊,那个是续集哦。”探出毛茸茸的脑袋,三角眯着眼,努力地观察着海铃手上的光盘,“海铃拿的,大概是第三十集?应该快要到教唆犯和雇佣兵审判的环节了......”
教唆犯?
雇佣兵审判?
什么跟什么,这不是一部粗制滥造,只有音乐还可以的小众动作片吗?怎么还有刑侦元素?
睡得舒舒服服,完全没有看影片内容的八幡海铃思考了片刻,忽然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
“那么,飞行员呢?”
“什么?”
“就是飞行员啊。”
看着一脸迷茫的三角小姐,海铃指了指光盘上的标签,又指了指屏幕中正在闪烁的画面,“这部片子不是叫‘飞行员’吗?都到第三十集了,飞行员在哪里?”
“没有飞行员哦。”
“我没明白。”
“故事的背景发生在叫做瑞瓦肖的地方......战败后,瑞瓦肖被解除了绝大部分武装,也包括空军,自然也不会有飞行员喽。”
“......?”
这是什么逻辑?
“我还是不明白。”海铃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故事里根本没有飞行员,为什么要给这部……系列作品,取这个名字?”
三角坐在地毯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身边光盘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她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微妙,混杂着怀念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但很快的,她便露出狡黠的笑。
“这个嘛……”三角拽拽手指,拖长了语调,像是在斟酌词句,“不觉得这个名字很酷吗?以一个故事中完全不存在的要素为名,或者取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不是会给人一种‘虽然搞不懂但是很厉害’的感觉嘛。”
“......像泽野弘之的歌那样?”
“区别还是挺大的吧......”
三角小姐尴尬地挠挠脸颊,毕竟泽野的歌名看似脸滚键盘,但都有些深层的含义......大概吧。
海铃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
“那时我们还小,住在乡下。家里附近有个废弃已久的战时临时机场,里面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零件。”
“我和姐姐经常偷偷溜进去玩。我们会爬上那些锈透了的飞机骨架,在发霉的木材上抓甲虫,还一起坐在驾驶舱的位置上——虽然里面除了锈迹和鸟粪什么都没有。”
她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总是当机长,我是副驾驶。她曾经说过,有朝一日,一定要坐着飞机去摘星星——”
“说来奇怪,姐姐她知道很多星座的名字,却觉得坐飞机就能把星星摘下来......现在想来,估计是想在我面前逞能,所以死记硬背下来的吧。”
“那时,我们甚至还计划好了摘星星的路线,我现在还记得。从家里的院子起飞,往东飞,先去看夏季大三角的尾巴,再去拽天鹅座的翅膀......”
三角小姐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梦幻般的飘渺。
她描述着,纤长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想象的航线,仿佛那些经由电视屏幕散出,映在天花板上的微微蓝光,便是无垠的星河。
她的描述如此具体,又如此天真,让海铃几乎能看见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夏夜的虫鸣中,对着星空指指点点,认真规划着绝无可能实现的冒险。
海铃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她也和乐队的同伴们一起畅想过遥远而飘渺的未来。正如三角姐妹计划着摘星那般,海铃也曾和其他人畅想过登上武道馆,让歌声响彻世界——
而今,仍在舞台上演奏的,却仅剩一把贝斯。
仅剩破碎的信赖。
仅剩淡淡的恐惧。
仅剩八幡海铃——
“后来呢?”海铃轻声问。
她很少对别人的过去产生如此明确的好奇,但此刻,她想听下去。
然而,三角的声音却低了下去。
“后来......”
三角收回手,指尖卷着一缕金发,语气淡了下来,“我生病了,住了很久的医院,再也没去过那个废机场。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我和姐姐的关系也没那么亲密了。”
“等到我鼓足勇气想要去和好......姐姐已经离开家了。”
“听说,她去了东京上学,自学了吉他,当上了偶像。”
“我有打过电话,询问过姐姐的未来计划......我知道儿时的戏话算不得数,也没那么喜欢飞机,但我还是提起了这段往事,希望像往常那样,向姐姐撒个娇,安慰我一下,这样就好——”
“但姐姐只是很平静地告诉我,她已经长大了,不会去做幼稚的事情了。”
三角小姐继续说:
“那一刻起,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