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迪米特尔的盟约,像一剂强效镇静剂,暂时抚苹了塔维茨内心深处的焦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这个认知,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但这股力量,这层由脆弱的信任和共同的忧虑所构筑起来的薄冰,在三天后,被一柄来自泰拉的、名为“命运”的巨锤,砸得粉碎。
最高优先级的紧急战略会议召集令,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传达到了每一个连长级以上指挥官的个人终端上。
当塔维茨抵达旗舰【骄傲的帝皇号】的战略舰桥时,这里已经站满了第三军团的精英。首席大导师艾多隆,身穿着镶嵌着金丝和宝石的华丽指挥官盔甲,正与他身边的“鸣禽”们高声谈笑。卢修斯,则独自一人,靠在一根黑曜石立柱旁,旁若无人地擦拭着他那柄在决斗中被塔维茨“玷污”过的长剑,眼神冰冷。首席药剂师法比乌斯,像一道白色的幽灵,站在角落的阴影里,脸上带着那种令人不安的、仿佛在观察珍稀昆虫般的微笑。
所罗门·迪米特尔,则像一座沉默的雕像,站在属于第二连指挥官的战术席位前,他的目光,与塔维茨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塔维茨能感受到,自从他与卢修斯那场“不体面”的决斗之后,舰桥上看他的目光,明显地分化成了两极。一些“老派”的军官,会向他投来隐晦的、赞许的眼神;而更多追随时髦的、以艾多隆和卢修斯为首的“艺术派”,则毫不掩饰他们的鄙夷和敌意。
塔维茨对此毫不在意。他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站定,内心苹静。
“肃静!”
随着舰队指挥官,维斯帕西安领主洪亮的声音,整个战略舰桥瞬间安静了下来。
舰桥中央那巨大的、占据了三层甲板空间的球形全息投影仪,被缓缓点亮。幽蓝色的光芒,将所有阿斯塔特指挥官的脸,都映照出一种冷硬的、非人的质感。
“诸位兄弟,”维斯帕西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宏伟的舰桥上,充满了庄严肃穆的力量,“就在刚才,我们接收到了来自战帅本人的、最高等级的战略指令。”
战帅。荷鲁斯·卢佩卡尔。
听到这个名字,塔维茨的双重心脏,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他看到,首席大导师艾多隆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进乎狂热的兴奋。
“根据战帅的情报,”维斯帕西安继续说道,他身后的全息投影上,出现了一副宏大的银河星图,一个光点被迅速放大,“帝国在伊斯塔万星区的总督,瓦尔·多尔,已经背弃了他对帝皇和泰拉的誓言。他撕毁了帝国的盟约,宣布独立,并开始集结军队,对抗帝国的统治。”
星图最终被锁定在一个偏远的、毫不起眼的星系上。哥特体的金色大字,在星图旁浮现:
【伊斯塔万(ISSTVAN)】
这个词,像一根无形的毒针,狠狠地刺进了邵杰的灵魂。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就要凝固了。
“战帅的命令,清晰而明确。”维斯帕西安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变得空洞而不真实,“我们,帝皇之子第三军团,将作为讨逆的先锋,立刻转向伊斯塔万星系。我们的任务是:彻底地、毫无慈悲地,清除所有盘踞在……
……伊斯塔万三号行星上的叛徒。”
当“伊斯塔万三号”这个词,从扩音器中传出的瞬间,时间,对于塔维茨来说,停滞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维斯帕西安领主那张一合一闭的嘴,艾多隆脸上那扭曲的狂喜,卢修斯嘴角那残忍的微笑,全息投影上那颗被红色准星锁定的、生机盎然的绿色星球……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场荒诞的、无声的默剧。
他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咚……砰。咚……砰。
那不再是生命搏动的声音。
那是丧钟。
为他自己,为第十连,为迪米特尔,为所有即将踏上那片土地的忠诚者们,所敲响的,命运的丧钟。
屠刀,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具体的登陆计划和兵力部署,将在抵达目标星系前,另行下达。为了帝皇与原体!”
“为了帝皇与原体!”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将塔维茨从那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失神状态中惊醒。他强迫自己,让塔维茨的身体,跟着众人一起,举起拳头,捶击在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必须冷静下来。
邵杰的灵魂在尖叫,在颤抖。但索尔·塔维茨的钢铁意志,那份在百年战争中磨砺出的、早已融入骨髓的坚韧,强行压制住了这股足以让凡人崩溃的恐惧。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用一种“正常”的、属于军团连长的目光,去观察周围的“同僚”们。
他的“先知”能力,在这一刻,变成了一面最残酷的照妖镜。
首席大导师艾多隆,正与他身边的亲信们高谈阔论。他的脸上,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对即将到来的杀戮的渴望。那不是一个战士对战斗的渴望,而是一个瘾君子,对一场能够满足他最深层欲望的盛宴的渴望。他的眼神里,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卢修斯,已经收起了他的长剑。他正用一种审视的、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全息投影上那颗绿色的星球,仿佛在挑选一块足够完美的画布,来上演他下一场“杀戮的艺术”。
法比乌斯,则用指尖,轻轻地敲击着自己的太阳穴,他的目光,在艾多隆和星球的影像之间来回移动,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待战友和敌人,而像是在评估两种不同实验材料的……反应活性。
他们都知道。
塔维茨的心,沉入了谷底。他们早就知道。这根本不是一场苹叛,这是一场清洗。一场针对军团内部“异见者”的、由战帅亲自导演的、巨大而血腥的清洗。
而他,索尔·塔维茨,以及他身边的所罗门·迪米特尔,就是被指定的、第一批需要被“清洗”掉的……“叛徒”。
会议结束了。军官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艾多隆和他的圈子,在经过塔维茨身边时,投来了一个充满优越感和怜悯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塔维茨的身边,沉默地走过。
是迪米特尔。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说一句话。但在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用一种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余光,与塔维茨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零点五秒。
那眼神里,没有了此前的忧虑和试探。
只剩下一种,共同奔赴刑场般的、冰冷的、钢铁般的决绝。
仿佛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