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米特尔的办公室,是【骄傲的帝皇号】上的一座孤岛。
这里没有任何华而不实的装饰,墙壁是未经打磨的灰色装甲板,上面悬挂着缴获的异形武器和在百年战争中破碎的动力盔甲残片。每一件物品,都像一道沉默的伤疤,诉说着一场血腥的胜利。空气中,只有循环系统送来的、带着臭氧味的微风,以及武器保养油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这里,是一个战士的圣殿。
当塔维茨抵达时,迪米特尔已经遣散了所有的卫兵。这位第二连的连长,正独自一人,站在一幅巨大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银河星图前。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如同他身后的星图般深邃。
“你我的时间都不多了。”塔维茨开门见山,他反手锁死了办公室的大门,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反窃听力场。
迪米特尔缓缓转身,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紧紧地锁定着塔维茨。“舰桥上的眼神,告诉我你看到了我所看到的。但是,我需要知道,你究竟……看到了多少。”
塔维茨走上前,与迪米特尔并肩而立。
“我看到的,”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墓碑,被他从喉咙深处搬出来,“是一场骗局。一场……以战帅荷鲁斯之名,针对我们,针对所有依旧恪守帝国真理的忠诚者的……巨大骗局。”
这句话,如同一颗在密室中引爆的真空炸弹,瞬间抽干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
迪米特尔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如同岩石般坚毅的面孔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混杂着震惊与狂怒的情绪。
“这是……最严重的指控,索尔。”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反而变得异常压抑和沙哑,“指控一位基因原体,指控战帅本人……你需要证据。”
“证据?”塔维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充满自嘲的苦笑,“我们没有证据,所罗门。我们只有……现象。”
他抬起手,指向办公室外那片华美的、堕落的世界。
“证据,是法比乌斯正在进行的、亵渎帝皇造物的疯狂实验!是他许诺给战士们的、能‘品尝到色彩’的‘强化’!这难道不是异端吗?”
“证据,是艾多隆和卢修斯在听到要去‘苹叛’时,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如同秃鹫看到腐尸般的狂热!他们渴望的不是胜利,是杀戮!是针对我们自己人的杀戮!”
“证据,是这艘船上日益弥漫的奢靡之风!是我们那些本该在训练场上流汗的兄弟,却沉醉于吟诗作画,将战争视为一种可笑的艺术表演!”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进一步。他将过去这段时间里,所有那些碎片化的、令人不安的“异常”,用一根名为“阴谋”的线,暴力地、无可辩驳地串联在了一起。
迪米特尔沉默了。
塔维茨说的每一个现象,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感受到的。他只是不愿意,也不敢,将这些碎片,拼凑成眼前这个如此恐怖、如此亵渎、如此……合乎逻辑的真相。
“我们……才是那个所谓的‘叛徒’。”迪米特尔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但其中蕴含的痛苦,却足以压垮一颗行星。
“是的。”塔维茨肯定地回答。
真相,如同最恶毒的病毒,一旦被揭示,就会以无可阻挡之势,摧毁旧有的一切。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迪米特尔那属于指挥官的钢铁意志,战胜了震惊与痛苦。
“我们有多少人?”他立刻问道。
“一千人……”迪米特尔的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我们面对的,是整个军团,是战帅。我们就像风暴中的一叶扁舟。”
“所以,”塔维茨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我们不能只做一座孤岛。我们必须……成为一座灯塔,去联络其他风暴中的船只。”
他转身,走向那副巨大的银河星图。
“我们不是唯一看到了裂痕的人,所罗门。在每一个军团里,都有像我们一样的人。那些被新思想排挤的‘老古董’,那些依旧对帝皇和泰拉怀有最纯粹忠诚的战士。我们必须……在沉没之前,找到他们。”
迪米特尔震惊地看着他。“联络其他军团?在亚空间航行中?这不可能!”
“不,但在抵达伊斯塔万之后,就有可能。”塔维茨回答,“战帅的计划,不会只针对我们。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一场更盛大的背叛。一定还会有其他军团参与。而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的手指,开始在那副巨大的星图上,一个一个地,点亮那些遥远的星系和军团母星。
“死亡守卫。”他的手指,点在了巴巴鲁斯星上,“第7连连长,纳撒尼尔·加罗。一个真正的战士,坚毅、顽固、对任何形式的‘奇迹’和‘信仰’都嗤之以鼻。他绝对不会屈从于他兄弟泰丰的‘新神’。”
“吞世者。”他的手指,划过了野蛮的努凯里亚,“第12连突击连连长,马斯卡·瓦尔。一个罕见的、还保留着理智和荣誉感的努凯里亚人。他对植入战士们大脑里的屠夫之钉,深恶痛绝。”
“极限战士……”他的手指,在马库拉格上空停顿了一下,邵杰的记忆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但他很快就抓住了那个名字,“……雷马特·奥利顿。一个……一个真正的罗马人。坚守着纪律与荣耀。他会成为一面不倒的旗帜。”
他一个又一个地,报出那些在未来,将会用鲜血和生命来证明自己忠诚的名字。他对这些人的性格、立场、甚至是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的精准分析,让所罗门·迪米特尔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进乎于敬畏的震惊。
“索尔……你……”迪米特尔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究竟是如何……知道这么多人的?”
塔维茨的手指,离开了星图。他转过身,用一种无比疲惫,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盟友。
“在和苹的年代,一名指挥官需要研究地形和武器。但在我们即将进入的、这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年代,”他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那个唯一合理的解释,“我选择研究……‘人’。”
迪米特尔沉默了。他看着塔维茨,仿佛在看一个自己从未认识过的、来自未来的陌生人。但他最终,选择了相信。因为除了相信,他已经一无所有。
“我们需要一份名单。”迪米特尔沉声说道。
“是的。”塔维茨点头,“一份……忠嗣的名单。一份记录着我们所有潜在盟友的名单。在我们抵达伊斯塔万之后,想尽一切办法,将警告,传递给名单上的每一个人。”
迪米特尔走到数据终端前,激活了一块全新的、经过三重加密的数据板。
在幽蓝色的光芒中,两个名字,作为这份名单的开端,被郑重地刻写了上去。
【索尔·塔维茨】
【所罗门·迪米特尔】
在这间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办公室里,在这艘驶向地狱的巨舰之上,两个孤独的忠诚者,点燃了一支微弱的、但却可能在未来,为整个银河保存下一丝火种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