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塔维茨抵达第七训练区时,这里弥漫的气氛与他离开时截然不同。
那些先前围观的、幸灾乐祸的战士们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两支纪律严明的连队。一边是第十连的站士,他们身姿笔挺,盔甲上还带着训练留下的崭新划痕,眼神中充满了对连长的、新获得的狂热崇拜。另一边,则是第二连的站士。他们的盔甲更为古旧,上面铭刻着数十场战役的荣耀印记,他们的队列如同一堵沉默的、由钢铁和陶瓷构成的城墙,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威严。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两支连队的中央。
第二连连长,所罗门·迪米特尔。
他没有像卢修斯那样被众人簇拥。他就那么一个人静静地站着,双臂抱在胸前,却自有一股如同山岳般沉稳的气势。他的面容,比塔维茨记忆中的更加饱经风霜,一道陈年的伤疤从他的左眉划过,直到颧骨,为他那张坚毅的面孔增添了几分煞气。
看到塔维茨走来,他主动迎了上来。
“塔维茨上尉。”他的声音,如同磨砺过的岩石,低沉而有力。他伸出手,与塔维茨的手甲,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迪米特尔上尉。”塔维茨点头致意。
迪米特尔的目光,在塔维茨的肩甲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一道被卢修斯的能量剑灼烧出的、崭新的黑色焦痕。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八卦,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的赞许。
仿佛在说:做得好。
“你的兵,很有精神。”迪米特尔的目光扫过第十连的队列,“我很少能在如今的军团里,看到杀气如此纯粹的眼神了。”
“他们只是在履行战士的本分。”塔维茨回答。
“本分……”迪米特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充满自嘲的弧度,“这个词,在如今的‘完美大道’上,已经快要和‘野蛮’划上等号了。我的一些军官,也开始认为用诗歌来赞美一次冲锋,比冲锋本身更有价值。”
寥寥数语,心照不宣。
裂痕,不仅仅存在于塔维茨的警告中。它早已蔓延到了军团的每一个角落。
“让我们开始吧。”迪米特尔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向了场地中央那个巨大的、由强化精金铸造的训练铁笼,“我很好奇,你的‘理论’,在实战中,究竟有多大的威力。”
他的背影,如同一座行走的堡垒,充满了令人信赖的力量。
塔维茨跟了上去。他知道,这场“演袭”,将决定他们是成为孤独的礁石,还是汇成一股能够冲击堤坝的暗流。
训练铁笼的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落下,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笼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无限制格斗,直到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力。”迪米特尔从武器架上,取下了一柄与塔维茨制式相同的动力长剑,“可以吗?”
“可以。”塔维茨点头。
没有裁判,没有倒数。
在塔维茨点头的瞬间,迪米特尔动了。他的动作,没有卢修斯那般华丽,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千锤百炼的恐怖压迫感。他每一步的踏出,都仿佛与整艘战舰的引擎产生了共鸣,每一步,都让铁笼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申吟。
他的一剑,当头劈下。朴实无华,却势大力沉,仿佛要将塔维茨连人带甲,一分为二。
塔维茨横剑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封闭的铁笼内回荡。火花四溅。塔维茨只觉得一股山洪暴发般的力量,从剑身传来。他脚下的地板,竟被这股巨力,踩出了两个清晰的凹陷。
迪米特尔的力量,远在他之上。
“你的报告,我看过了。”
在两剑相交、能量场剧烈摩擦的“滋滋”声中,迪米特尔那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塔维茨的耳中。
塔维茨猛地发力,将迪米特尔推开半步,身体顺势旋转,一记刁钻的撩斩,直取对方的腋下关节。
“那只是理论。”他喘息着回答。
迪米特尔的反应快如闪电,他用剑柄的末端,精准地磕开了塔维茨的剑刃,同时一记凶狠的肘击,砸向塔维茨的胸膛。
塔维茨被迫后退,胸甲上传来一阵剧痛。
“裂痕,早已存在。”迪米特尔的攻势毫不停歇,剑光如瀑,将塔维茨笼罩。
“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塔维茨在狂风暴雨的攻击中,勉力支撑。他放弃了所有反击的念头,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防御上。
两人你来我往,动力剑的每一次碰撞,都像一声声沉闷的钟鸣。他们的对话,就在这激烈的、充满了杀机的“伴奏”中,断断续续地进行着。
“法比乌斯。”塔维茨抓住一个格挡的间隙,吐出了这个名字。
“一个疯子。”迪米特尔的剑势一顿,显然这个名字也触动了他,“他在用战士们的基因种子,做着亵渎神明的研究。”
“一个被掌声和虚荣腐化的蠢货。”迪米特尔的回答,充满了不屑,“他和他麾下的那些‘鸣禽’,已经快要忘记剑和枪是用来杀敌,而不是用来表演的了。”
“凤凰卫队。”塔维茨艰难地挡开一记重劈,说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一个词组。
这一次,迪米特尔沉默了。他的攻势,第一次出现了停顿。他站在原地,用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塔维茨。
“你确定?”
“阿波罗尼乌斯。”塔维茨喘着粗气,肯定地回答,“在我与你通讯之后,我的连队,受到了来自凤凰卫队内部的、最高级别的战术数据监视。”
迪米特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凤凰卫队,那是原体最信任的护卫。如果连他们都出了问题……那就意味着,腐烂,已经深入骨髓,直达心脏。
“我明白了。”迪米特尔缓缓点头。他收起了剑,这场激烈的对练,就这么突兀地结束了。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塔维茨同样收剑而立。
“不。”迪米特尔摇了摇头,“现在制定任何计划,都为时过早。我们是两座孤岛,塔维茨。在能看清整片海域的迷雾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会让我们粉身碎骨。”
他走到塔维茨面前,伸出了手。
“但孤岛之间,可以建立灯塔。”他说,“从今天起,我们每周,都进行一次这样的‘战术研讨’。共享情报,互相监视。直到……直到迷雾散去的那一天。”
塔维茨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那双充满了忧虑、但又无比坚定的眼睛。
在这个疯狂的、即将沉沦的世界里,他不再是一个伪装者,不再是一个孤独的先知。
他,索尔·塔维茨,在这里,找到了第一个,真正的同志。
他伸出手,与迪米特尔的手,再次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每周一次。”他承诺道。
铁笼之外,第二连和第十连的站士们,依旧如雕塑般肃立。他们只看到两位连长进行了一场激烈但点到即止的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