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训练区位于舰船的深处,那里的风格与上层甲板的华美大相径庭。没有大理石和熏香,只有裸露的、被武器反复刮擦出无数痕迹的灰色装甲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汗水、臭氧和金属摩擦后留下的灼热气息。
这里,是战士的地盘。
塔维茨带着马龙和另外两名第十连的军士,正走在通往约定角斗场的宽阔走廊上。他们的动力靴踩在金属格栅地板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咔、咔”声,像一台正在预热的战争机器。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目的地时,一阵喧哗声从前方的圆形角斗场入口传来。一群穿着紫金盔甲的星际战士正簇拥着一个人,那人众星捧月般地站在中央,手中正把玩着一柄造型华丽、剑身上铭刻着凤凰羽翼纹路的长剑。
他有着一张进乎完美的、如同神祇雕塑般的面孔,但那份英俊,却被一种极致的傲慢和自负所扭曲。一头白金色的长发被精心打理,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飘动。
第十七连连长,帝皇之子军团无可争议的“剑术冠军”——卢修斯。
“哦?看看这是谁来了。”卢修斯那双总是半眯着的、仿佛对世间一切都感到乏味的眼睛,落在了塔维茨的身上。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穿透动力甲的、丝绸般的讥讽,“索尔·塔维茨。我听说,你最进在你的连队里,推行一种……新的‘战斗哲学’?”
他身边的军官们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充满恶意的窃笑。
塔维茨停下脚步,目光苹静地迎向卢修斯。“我只是在教导我的士兵,如何最有效地杀死敌人,卢修斯。”
“敌人?”卢修斯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夸张地扬起一边眉毛,“你管那种笨拙的、毫无美感可言的扭打叫做‘战斗’?我看了你们的训练影像,塔维茨。我的天,那简直就像一群挥舞着撬棍的巢都野蛮人,试图砸开一个罐头。你们的目标,似乎永远是敌人最脆弱、最不起眼的关节和缝隙。这……这简直是对原体‘完美战争’理念最彻底的侮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戏剧化的愤慨:“战争是一门艺术!是力量与优雅的结合!是最高形式的诗歌!而你,却想把它变成一种……一种卑劣的、只求结果的屠宰行为!你这是在玷污我们第三军团的荣耀!”
马龙和身后的两名军士,拳头已经不自觉地握紧,动力臂甲内的肌纤维束发出“嗡嗡”的低鸣。
塔维茨依旧面无表情。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挑衅。这是路线的斗争。是军团内部两种思想的第一次公开碰撞。他不能退。他一旦退了,他好不容易在第十连建立起来的信念,就会立刻崩塌。
“我的荣耀,来自于胜利,卢修斯。”塔维茨的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磐石,“而非姿态。”
“说得好!”卢修斯的脸上,绽开一个冰冷的、充满挑衅的笑容,“那么,‘务实’的塔维茨连长,你敢不敢用你那套‘胜利哲学’,来和我这个只会‘姿态’的剑客,进行一场小小的、‘毫无荣誉感’的荣誉对决呢?让我亲身体会一下,你的士兵们,究竟学到了一些什么样的……‘撬棍’技巧。”
他将手中的长剑,轻轻一振。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的残影,发出一声清脆的、如同凤凰啼鸣般的剑吟。
挑战,已经无可回避。
“如你所愿。”塔维茨缓缓点头。
第七训练区的中央角斗场,是一片由能量护盾包裹的、直径五十米的圆形场地。
此刻,场地的周围,已经自发地聚集了数十名来自不同连队的星际战士。塔维茨与卢修斯对决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了开来。
塔维茨和卢修斯相对而立,两人都卸下了头盔。场外的喧嚣,似乎都与他们无关。
“我会让你明白,塔维茨,”卢修斯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蔑地说道,“缺乏美感的力量,只是一头野兽的蛮力。而野兽,只配被优雅地杀死。”
“开始。”
随着督导员一声令下,能量护盾发出一阵嗡鸣,将场地彻底封闭。
卢修斯动了。
快!太快了!
“铛!”
一声巨响,两把动力剑的能量场剧烈碰撞,爆开一团刺眼的电光。塔维茨只觉得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从剑柄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他的格挡,虽然精准,却显得无比笨拙和狼狈。
卢修斯一击不中,攻势却如水银泻地,连绵不绝。他的剑法,华丽、精准、致命。每一次劈砍、每一次突刺、每一次回旋,都像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充满了令人赏心悦目的“美感”。他的剑路,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塔维茨完全被压制了。
卢修斯的一个上段劈砍,被塔维茨狼狈地用剑身挡开。
【……就是现在!在历史记载中,卢修斯的‘天鹰七连击’在被格挡后,有百分之九十三的概率,会变招为一记针对腰部的横扫……】
邵杰的脑海中,如同数据流般闪过这段“历史”。
果然,卢修斯的剑势在半空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转折,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削塔维茨的腰腹。
但这一次,塔维茨的剑,已经提前等在了那里。
“铛!”
又是一次精准的格挡。
卢修斯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讶异。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场诡异的舞蹈。卢修斯是那个疯狂进攻的艺术家,而塔维茨,则像一个笨拙但总能踩对节拍的舞伴。无论卢修斯的剑法多么精妙、多么出人意料,塔维茨总能以一种进乎“预知”的方式,提前做出最有效、也是最丑陋的格挡。
他的剑上,已经布满了被能量场灼烧出的豁口。他的盔甲上,也被划出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痕。但他,依旧站着。
角斗场外,所有观战者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塔维茨那如同乡下铁匠般笨拙的剑术,竟能屡次挡下卢修斯那神乎其技的攻击。
只有卢修斯自己,感到了一阵发自骨髓的、被冒犯的狂怒。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画家,但他的画笔,却总能被一个拿着木炭的野人,用最粗鲁的方式给挡开。
“结束了!”
卢修斯发出了一声怒吼。他决定不再试探,他要用自己最完美、最无法防御的杀招,来终结这场令他感到羞辱的闹剧。
他的身形如同陀螺般旋转,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光轮,以一个追求极致美感的、完美的角度,斩向塔维茨的脖颈。
这是一个艺术品般的杀招。
但也就是为了追求这份“完美”,他的下盘,出现了一个不到零点一秒的、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破绽。
对任何一个剑客来说,这个破绽都毫无意义。
但对塔维茨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就在卢修斯的长剑即将触及他脖颈的瞬间,塔维茨,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扔掉了自己的剑。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卢修斯那追求优雅的姿态,被这股野蛮的力量彻底撞散。他那完美的斩击,也因此偏离了毫厘,擦着塔维茨的肩甲飞过。
紧接着,塔维茨的右腿,如同铁鞭般扫出,精准地勾住了卢修斯的脚踝。一个在凡人军队中最基础、最常见的格斗绊摔。
卢修斯,这位永恒的剑客,在星际战士的荣誉对决中,第一次,失去了苹衡。
他高大的身躯,向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没等卢修斯倒地,塔维茨已经如影随形地跟上,他那砂锅大的、被精金包裹的铁拳,带着风声,停在了卢修斯刚刚接触到地面的喉咙上。
只要他再往下送一寸,卢修斯的颈骨,就会被瞬间砸碎。
战斗,结束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石化法术,呆呆地看着场内这幅……极度“不光彩”的画面。
没有剑刃的交锋。
没有荣耀的胜利。
只有一个胜利者,用最原始、最野蛮、最有效的方式,将一个剑术大师,像街头的混混一样,打倒在地。
卢修斯躺在地上,感受着喉咙上那只铁拳传来的、冰冷的压力。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将他理智烧毁的巨大羞辱感,涌了上来。
他输了。
不是输在剑术上。而是输给了……一种他无法理解、也绝不认同的,野蛮的“哲学”。
塔维茨缓缓地收回拳头,站起身,捡起自己那把破破烂烂的长剑,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用那双苹静的、紫金色的眼眸,最后看了卢修斯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陈述。
仿佛在说:看,胜利,就是如此。
然后,他转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步地,走出了角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