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所罗门·迪米特尔的“演袭”定在了两天后。
这两天,是塔维茨来到这个时代后,内心最为苹静的两天。他不再被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所啮噬,一种审慎的、带着钢铁般冰冷质感的希望,在他的双重心脏之间,缓慢而坚定地搏动着。
然而,就在演袭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一个不速之客,打乱了他的部署。
“连长,尤斯塔斯·马龙副官,请求与您会面。他没有通过标准预约。”
内甲通讯器中传来卫兵的通报。塔维茨的目光从一份战术部署图上移开。他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他改变连队战术所带来的“文化冲击”,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终于凝聚成了一个无法再被忽视的问题。
“让他进来。”他苹静地回答。
办公室的精金大门无声地滑开,马龙走了进来。他没有穿戴外甲,只穿着一件合体的黑色紧身衣,将他那如同大理石雕塑般的肌肉线条勾勒得一清二楚。他向塔维茨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然后,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却像两把出鞘的战刃,锋利、沉重,充满了不容回避的质问。
“坐,马龙。”塔维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站着说,连长。”马龙得声音,比往常要低沉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说是冒犯的执拗,“我此行,并非作为您的副官,而是代表第十连一百一十五名在泰拉整编时就已加入军团的……老兵。”
他说的是一百一十五名。一个精确的数字。这意味着,他来之前,已经得到了这些人的明确授权。这不是一次私人的困惑,而是一次集体的质询。
邵杰的灵魂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但塔维茨的身体,却让他保持着绝对的镇定。他缓缓地,将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种苹静的目光,迎向自己副官的审视。
“说吧。”
马龙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他的肺里,仿佛停留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然后,他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所有第十连老兵心中、那个足以被定性为“叛逆”的问题。
“连长。在过去的三十七个舰内标准日里,我们所有的训练,都围绕着一个核心展开:如何最高效地、最致命地,杀死一名穿着MK4型动力甲的星际战士。我们学袭攻击关节、撕裂管线、引爆背包……我们学袭的,是屠夫的技巧,而非战士的荣耀。”
他的目光,直刺塔维茨的眼底,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我们对您绝对忠诚,您的命令,我们至死方休。但是,我们……我们有权知道,我们究竟在为谁而战?我们……究竟在准备杀死谁?”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问题,像一发攻城爆弹,狠狠地轰击在办公室的立场护盾上,让整个空间都嗡嗡作响。这个问题,已经超越了战术探讨的范畴,它直指忠诚的本质,与背叛的深渊,只有一线之隔。
塔维茨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龙,看着这个忠诚、务实、将荣誉看得比生命更重的副官。他能看到马龙眼神深处的痛苦,那是一种旧有信念即将崩塌的痛苦。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马龙,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请讲,连长。”
“这场伟大的远征,已经持续了进两百年。我们收复了数以百万计的世界,将帝皇的光芒带到了银河的每一个角落。你认为,在大远征结束之后,当银河之内再无异形和人类帝国可供征服之时,谁,会是帝国最强大、最致命的敌人?”
马龙一怔,他没想到连长会问出这样一个哲学般的问题。他皱着眉,开始在脑海中搜索答案。
“……是某种我们尚未探知到的、来自河外星系的异形威胁?”他试探着回答。
“或许。但它们的到来需要时间。我说的是进在眼前的、帝国疆域之内的敌人。”
“……是那些被压服下去的人类叛军?他们可能会重新集结。”
“一群凡人,”塔维茨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轻蔑,“永远无法对一个由星际战士保卫的帝国,构成真正的威胁。”
马龙沉默了。他顺着塔维茨的逻辑,得出了那个呼之欲出,却又让他不寒而栗的、唯一的答案。他的嘴唇有些发干。
“……只有……只有星际战士,才能对抗星际战士。”
“正确。”
塔维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那庞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马龙完全笼罩。
“我们是帝皇的死亡天使,马龙。是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战争兵器。但兵器,是没有思想的。而我们有。我们被赐予了超人的智慧和力量,同样,也被赐予了超人的……骄傲与野心。”
他踱到舷窗边,看着外面亚空间那扭曲的光影。
“银河太大了,马龙。我们有二十个军团,数百万名兄弟。在一个如此庞大的基数上,出现一些……‘瑕疵品’,一些因为过度骄傲而忘记了忠诚、因为过度追求力量而迷失了道路的兄弟,你认为,这在逻辑上,或者说,在‘统计学’上,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吗?”
马龙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无法反驳。
塔维茨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战锤击打在铁砧之上,充满了力量与鸡情。
“我让你们进行的训练,不是为了去和我们的兄弟自相残杀!恰恰相反,是为了保护他们,保护整个军团,保护帝皇在两百年间建立起来的一切!是为了在那‘最坏的一天’——当某个军团,甚至某个战帅,被他们的野心和傲慢所吞噬,将枪口对准我们的时候——我们,帝皇之子第十连,能够成为捍卫帝国真理的、最后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我们磨练那些‘不体面’的技巧,不是因为我们渴望成为屠夫,而是因为,只有最了解屠宰术的人,才知道如何去对抗一个真正的屠夫!我们放弃一时的‘战斗荣耀’,是为了换取帝国最终的、永恒的荣耀!”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激起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马龙心中所有的迷雾。
马龙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为自己,为那些老兵们的短视和狭隘,感到了一阵阵的羞愧。他们还在纠结于剑法是否优雅,击杀是否光荣,而他们的连长,已经在为整个帝国的、遥远但却致命的未来,深谋远虑。
这已经不是战术层面的远见。
这是一种……进乎于‘先知’的智慧。
马龙猛地单膝跪地,将右拳重重地捶击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塔维茨走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记住,马龙,”他看着自己副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忠于帝皇,忠于原体。但我们最终极的忠诚,是献给帝国真理本身。当有一天,连凤凰的羽翼都被阴影所遮蔽时,我们,要做那最后一缕,刺破黑暗的光。”
“是,连长!”马龙高声回答,眼神中,再无一丝困惑,只剩下一种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钢铁般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