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一时间只剩下哲和铃忙碌的细微声响。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夹杂着药膏的特殊气息。哲的动作快速而精准,他小心地剪开勒忒腿上被血浸透的临时绷带,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铃在一旁配合着递上器械,用沾了温水的干净软布轻轻擦拭勒忒伤口周围的皮肤和血污,她的动作极其轻柔,嘴里还不停地低声安慰着:“勒忒乖,忍一下,马上就不疼了……”
勒忒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咬着下唇,强忍着没有哭出声,但偶尔从喉咙里溢出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却更让人心疼。我靠墙坐在地上,无力感深深攫住了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抬手都觉得费力,能量回路的灼痛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不断。这种明明拥有力量,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无法保护重要之人的感觉,比身体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
就在这时,后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狡兔屋的三人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似乎是想确认一下后续的安排,或者只是单纯地想道别。比利高大的金属身躯堵在门口,黄色的光学镜扫过室内的情况,最后落在哲和铃正在处理的伤口上,他沉默了一下。妮可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到勒忒腿上的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安比则安静地站在最后,目光平静地观察着,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们的出现打破了室内的凝重。哲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稍等,马上就好。”
铃则抬起头,眼眶红红地对他们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我看着他们,尤其是妮可脸上那虽然心疼但依旧强打精神的表情,还有比利身上新增的刮痕和安比战斗后尚未平复的细微气息,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他们冒险救了我们,这是事实。而冒险,需要回报。这是我在新艾利都学到的、最基本的规则之一,也是维系“委托”关系的东西。哲和铃已经付出了很多,这次的救援,这份报酬,应该由我来承担。
我深吸一口气,用手撑着墙壁,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身体的每一处都在抗议,但我强迫自己站稳。
“哲,铃。”我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很坚定。
两人同时看向我。
“这次救援的报酬,”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由我来支付。”
哲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斯提克斯,不必如此,这是我们……”
“不。”我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我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他们把我们当成家人,愿意无条件地付出。但正是因为他们如此对待我们,我才更不能理所当然地接受。尤其是这次,牵连甚广,风险巨大。“这是我应该承担的。你们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
我转向狡兔屋的三人,目光依次扫过妮可、安比和比利。“谢谢你们救了我们。请告诉我,这次的报酬是多少?”
妮可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金钱的敏感反应。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开口报价,但话到嘴边,她又瞥了一眼躺在桌子上、脸色苍白的勒忒,以及我虽然站得笔直却难掩虚弱的样子,到了嘴边的数字似乎又被她咽了回去几分。她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介于职业笑容和真心不好意思之间的复杂表情:“这个嘛……嘿嘿,你看啊,斯提克斯,咱们也算是共患难过了,谈钱多伤感情……”
比利发出一声类似电子合成音的轻笑,抱着胳膊,黄色的光学镜眯了起来:“妮可老大,这可不像你啊。刚才在车上不是还在算修车费要多少吗?”
“闭嘴啦,比利!”妮可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我,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咳咳,好吧。按照委托协议,高风险救援任务,基础费用是这个数。”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确实不菲。“再加上车辆严重损毁的维修费、装备损耗费、精神损失费……还有额外的加急和保密费用……”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我的表情,声音越来越小,“……总计……大概……呃……”
她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连旁边的哲都微微挑了下眉。
我没有犹豫。对于金钱,我并没有太清晰的概念,市长支付的丁尼还有很多剩余,而这些东西与勒忒的安危、与我们所欠下的这份人情相比,轻如鸿毛。我抬起手腕,操作着上面一个简易的终端——这是市长提供的资源之一,直接连接着我的匿名账户。
“账号。”我简洁地对妮可说。
妮可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连忙报出了一串数字。我快速输入,确认转账。几乎在下一秒,妮可的个人终端就发出了“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结结巴巴地说:“到……到账了?!这么快?!还……还多了百分之十?!”
“那是额外的感谢。”我平静地说,“谢谢你们。”
妮可看着终端上那一长串数字,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有狂喜,有难以置信,最后却化为一抹罕见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讪笑。她抓了抓头发,摆摆手:“哎呀,你看你这……也太客气了!其实用不着这么多的……”
比利吹了个口哨(虽然是电子模拟的):“哇哦,妮可老大,这下我们狡兔屋终于能脱贫致富了吧?是不是该考虑换个更大的办公室了?”
安比也轻轻点了点头,看着我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妮可小心翼翼地将终端收好,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她走到我面前,虽然个子比我矮,却努力做出一副“大姐头”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胳膊——动作很轻,避开了我可能受伤的地方。
“感谢的话就免了,”她模仿着电影里黑帮大佬的口气,但配上她此刻有些脏兮兮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显得有点滑稽,“下次请我们吃顿大餐就行!别老接这种玩命的活儿了,吓得我小心脏都快停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勒忒,语气稍微正经了些:“人没事就好。钱嘛……咳,虽然很重要,但还是命更重要。你们俩……好好养伤。”
说完,她似乎也觉得这种温情的话不太适合自己,赶紧转身,对着比利和安比一挥手:“走了走了,收工!回去好好算算这次赚了多少……不对,是回去好好休息!”
比利对我做了个夸张的、类似敬礼的手势:“那么,美丽的女士们,星徽骑士比利·奇德,就此告退!愿星光指引你们康复之路!”他转身跟上妮可,机械关节发出轻快的“咔哒”声。
安比落在最后,她看着我和勒忒,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保重。”便也转身离开了。
工作室的门轻轻关上,将狡兔屋三人离去的身影隔绝在外。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药棉擦拭伤口的细微声响和勒忒压抑的呼吸声。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再次靠回墙壁,滑坐下来。支付报酬,了结这份“委托”,让我心里轻松了一些。这不仅仅是一场交易,更是我对他们所冒风险和他们之间那份微妙情谊的认可。妮可最后那句“别老接这种玩命的活儿了”,听起来是抱怨,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心。
哲和铃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继续专注地处理着勒忒的伤口。但我知道,他们明白我的意思。有些东西,比金钱更重,但有时候,用金钱划清一部分界限,恰恰是为了让更重的那部分情谊,能够纯粹地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