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什么意思？！”
被红.军部队团团包围的迎光大教堂之前，上尉连长向突然现身的主教如此厉声喝问。
主教沉默了片刻，他那深陷眼窝中的眼球在一片浑浊地缓缓转动，落在连长身上，嘴角扯出了一个带着轻蔑与怜悯的怪异弧度。
“粗俗的凡人……”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你不配直接聆听‘主’的教诲……让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来与我对话！”
上尉连长皱起眉，微微侧头，目光隐隐投向了后方沉默观察的瓦尔高。
红.军指挥官瓦尔高锐利的眼神如同鹰隼，仔细审视着主教。
他注意到，对方脸色苍白，身体虚弱，不似作伪——即便像吃下教会寄生药丸那般突然暴起，在这周围几十杆枪的包围下也绝无可能构成什么威胁。
于是瓦尔高沉吟片刻，向前迈出几步，朗声开口：“我是北境红.军东境特遣队最高指挥官，瓦尔高少将。我想问——你就是曙光教廷派驻迎光的地区主教，温斯顿·莫尔？”
主教的目光被吸引过来，那双蒙着阴翳的眼睛停在了瓦尔高身上。
“是。”他迟疑一下，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头，用一种飘忽的语调说道：“但是名字不重要，温斯顿·莫尔，或者别的什么……都只是‘主’的仆从，是承载‘主’之意志的卑微容器。”
瓦尔高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那你还记得你的亲信神官，马里科吗？他已被我军抓获。”
温斯顿主教愣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仿佛正在记忆中搜寻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随后才“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冷漠。
“马里科，啊，是的，我的助手，我记得，不过他如今身在何处，是生是死，都已无关紧要……我们都是‘主’的仆从，终将归于‘主’的怀抱……”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麻木。
眼见交流效率低下，且对方思维似乎并不完全清醒，瓦尔高决定不再绕圈子，他将话题拉回核心。“那你说，你的‘主’要宣讲什么？”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温斯顿主教眼中一抹光亮。他原本佝偻的身躯猛地挺直了一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潮红，精神猛地变得振奋起来。
他咕哝着，声音陡然拔高。
“‘主’说……我们本可不必为敌……”
这话让瓦尔高眉头一挑，厉声反问。
“不必为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驱使怪物，散播迷雾，屠戮民众，如今却说本不必为敌？”
然而，温斯顿主教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某种被设定的“宣讲”状态之中，对瓦尔高的质问充耳不闻。他只是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天空，投向某种凡人无法窥见的维度，兀自用那种吟诵般的语调继续说道。
“‘主’说，祂，与这地上万万孱弱的人们一样，并非起始就源自这片蒙昧的土地。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道吞噬一切的‘浪潮’席卷而来之前……祂来自一片浩荡无垠的星群，一道悠长的洪流，盛大的族群……”
他顿了片刻，眼神短暂闪烁，似乎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正在说些什么。
“‘主’领受了使命，那使命来自即将在浪潮中消亡的族群的最后呼唤……‘主’奉命前来，从你们……从那时的‘你们’手中，取回一件圣物——一件能够抵抗‘浪潮’，庇护圣灵的圣物。”
温斯顿主教猛然拔高音调，声音带起了一种扭曲的悲伤和愤懑。
“可惜……可惜啊！那时的你们，并不能理解‘主’的善意，不肯交出那关乎存续的钥匙。一场可悲的争战，由此爆发，直到星辰的余烬，坠落在陌生的泥土……”
他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讥诮，低头扫视周围的红.军战士，轻哼了一声。
“哦，对了，那时，你们还拥有智慧，比现在伟岸得多……直到‘浪潮’来临，抹去了一切。”
“……”
瓦尔高觉得这番话就是疯子的呓语。他强压下翻涌的思绪，沉声追问：“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圣物是什么？‘浪潮’又是什么？详细解释！”
温斯顿主教摇了摇头，脸上泛起一丝怜悯。
“既然你们不知，那便将这些教诲记下吧！总有一日，当阴影再次迫近，你们会明白，时间，时间已经不多了……‘主’必须赶在下次‘浪潮’前，得到它。”
他的话语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气息也迅速衰弱下去。
“你们既然已经使用了圣物之力……那可知……”
“可知它被创造时所赋予的真正使命？”
这是温斯顿主教在瓦尔高面前最后一句完整说完的话。
这句话出口之后，他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就像有一股一直支撑着他“宣讲”的非人力量骤然消失般，猛地跌坐在地，头颅深深地垂下去，整个人蜷缩起来，如同一个迅速枯萎干瘪的躯壳。
刚才那回光返照般的饱满精神彻底消散，只剩下一个油尽灯枯、奄奄一息的老人——尽管从年龄上来说他还并未步入晚年。
几名红.军战士端着手中步枪，警惕地缓缓靠近。
他们听到，跌坐在地的温斯顿主教口中正发出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喃喃声，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主’，为何……”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名战士小心地用枪口碰了碰他，迎光主教的身体软软地倒向一侧，双目圆睁，瞳孔已然彻底涣散。他那身破旧的主教祭袍下，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皮下最后痉挛了一下，随即彻底归于死寂。
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了风拂过教堂尖顶的呜咽声。
——
拜伦在第二天早上收到了来自红.军东境特遣队指挥官瓦尔高的完整战役报告。
北境首府安格里诺，人民政府大楼顶层，总.书记办公室内。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深色的木质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拜伦坐在桌后，指尖夹着一支铅笔，逐字逐句地审阅着面前厚厚一叠由秘光通讯转译、再经书记员誊抄清晰的报告文件。
报告的前半部分详细描述了迎光战役的整个过程，从遭遇诡异白雾，到地下侦察、中心爆破，再到最后的炮火覆盖与天使的陨落。拜伦的目光在描述红.军战士顶着浓雾和虫潮构筑环形防线、特战队冒险深入陷坑边缘、炮兵奋力前推阵地的段落上多有停留。
他为红.军部队在极端困境下表现出的坚韧、纪律和牺牲精神感到由衷的欣慰，也为那些长眠在迎光城外的战士感到痛惜。
战士们都是好样的。
翻过一页，拜伦的目光停留在瓦尔高关于装备问题的总结和建议上。报告中提到，红.军现有的75mm速射炮在射程上已显不足，此次战役若非冒险前推阵地并依靠突击队校射，几乎无法对盘踞市中心的敌人核心造成有效打击。瓦尔高明确指出，红.军未来很可能面临需要更远射程火力支援的情况，因此，他强烈建议，正在规划中的、身管更长、威力更大的重型榴弹炮研发项目应当加速推进，至于野战机动性问题，或许可以寻求星耀魔法学院在减重附魔方面的技术合作来解决。
拜伦轻轻颔首，拿起铅笔在报告的空白处简单批示：建议合理，转总.装备部研议，结合法术悬浮技术可行性，加速新式重炮研发列装。
他放下笔，准备将这部分内容暂时放在一边，后续交由专门部门处理。
拜伦的注意力随即被报告最后一部分，也是最为离奇的部分所吸引——那是关于曙光教廷迎光主教温斯顿·莫尔及其临终“宣讲”的详细记录，附带了瓦尔高的分析和军医的尸检结论。
拜伦仔细阅读着瓦尔高转述的那些晦涩难懂的话语：“并非起始就源自这片蒙昧的土地”、“来自一片浩荡无垠的星群”、“奉命前来取回一件圣物”、“抵抗‘浪潮’”、“那时的你们，还拥有智慧，比现在伟岸得多”、“直到‘浪潮’来临，抹去了一切”……
这的确听起来像是疯子的呓语。
但瓦尔高在报告中的分析却异常谨慎和严肃——红.军随行军医对温斯顿·莫尔的尸体进行了解剖检查，发现温斯顿主教的内脏早已萎缩溃烂，其生命后期的身体机能几乎完全依靠体内的一团寄生虫群维系。
瓦尔高认为，这几乎排除了温斯顿自行编造这一切的可能性。
那么，这些话，很可能真的来自其背后的“圣神”，是那个存在试图通过这个濒死的“容器”向红.军，或者说，向红.军这一方的某些人，传达某种信息。
“可悲的争战……”拜伦喃喃念着报告中的这个词组，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感。他放下报告，起身走到办公室一侧的书架前，手指掠过一排排书籍，最终停留在一本皮质封面、略显古旧的厚书上——《圣神教会演变史》。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在欧格斯共耕社的藏书室中阅读的第一本史书。
他抽出这本书，快速翻找着——记忆没有欺骗他，在描述世界起源和圣神降临的篇章中，他找到了那段充满神话色彩，当时读来就让他脊背微微发凉的记述。
“光作为武器……在天上交战……” 拜伦低声重复着这些词汇，又对照起报告中“来自星群”、“那时的你们比现在伟岸得多”、“星辰的余烬坠落在陌生的泥土”等语句。
他很快意识到，这里存在某种互相映照。
如果圣神教会神话中那场“神与人之战”并非纯粹虚构的宗教寓言，如果它是对一段真实发生的、被严重扭曲和神话化的历史的记录，如果……
拜伦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颌，沉思起来。
首先是“圣神”的身份——如果这段“宣讲”为真，那就说明它并非本土产生，而是来自外星的存在。
它是一个逃难者，或者一个肩负特定任务的“使者”，其目的是为了取走一件所谓的“圣物”。这件圣物拥有抵抗某种毁灭性灾难——“浪潮”——的能力。
当时的“人类”（显然跟这个世界如今的人类有很大区别）拒绝交出“圣物”，于是双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战争可能波及天空乃至星球之外，结果是圣神惨胜，战争失败直接导致人类在接下来的“浪潮”中遭到重创——那场灾难至少抹去了人类关于发达过去的记忆和知识，使得世界倒退，幸存下来的人们进入了漫长的蒙昧时期，重新发展之后才有了今天的曙光文明。
考虑到当时“圣神”的“天使”甚至可以在外太空与星舰交战，而今天的“圣神”制造出来的“天使”会被步枪子弹打死，率领的虫族军团只能和主要使用栓动步枪的红.军打得有来有回……“圣神”在浪潮中的损失似乎也并不比人类更少。
嗯……
这个推测框架将许多零散的线索串联了起来，虽然依旧充满不解之处，但内在逻辑却惊人地自洽。
拜伦感到自己已经成功摸到了这个世界真相的一角。
剩下的最大疑点则在于……
那能够抵抗“浪潮”的“圣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被“圣神”操控的温斯顿主教又为何要说红.军“已经使用了圣物之力”？
莫非……
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拜伦脑海的最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清晰、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淡漠和难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无尽时间长河的疲惫感。
那是一声坚决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