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光平原遮天蔽日的白雾终在天使陨落之后的第八天完全散去。
这个过程的最后阶段,由学院内卫队长伊登·帕特里克率领的的星耀战斗法师们进行了加速:法师们在城市上风处选定位置,利用回收充能得来和以及少数残存的魔力晶体,布置了一个规模有限却足够强效的风系法阵。当法阵被激发,低沉的嗡鸣声中,一股持续而强劲的气流被凭空塑造出来,如同无形的巨手,开始稳固而坚定地将那停滞了太久、仿佛凝固般的乳白色雾海,向着远离城市的方向吹散。
乳白色的大雾边缘日复一日地后退、变薄、最终消散。被吞噬了一月余的阳光,终于毫无阻碍地重新洒落在迎光城焦黑、破败的土地上。
迎光冬日的阳光谈不上温暖,此刻却几乎让人觉得莫名带上了一种驱散阴霾的神圣力量。
雾气基本散去后,整备完毕的红.军部队,在瓦尔高少将的命令下,以连为单位,小心翼翼地开进了这座经历了炼狱的城市。
眼前的景象,比在浓雾中凭借想象勾勒出的还要触目惊心。曾经繁华的街道大多被瓦砾掩埋,城市中心街区基本被下水道坍塌和后来的炮击摧毁,残存的建筑墙壁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弹孔、法术灼烧的焦痕以及某种粘稠干涸的、幽蓝色或粉红色的可疑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硝烟、尘土、血腥以及一种正在缓慢淡去的、难以言喻的陈腐甜腥气味。
战斗并未完全结束。
失去了所谓“生产基体”的能量供给和天使的统一指挥,残存的虫型怪物大多陷入了彻底的呆滞或疯狂,它们漫无目的地在废墟间游荡,或是蜷缩在角落,对靠近的红.军士兵发起迟钝而绝望的攻击。清理这些残余的敌人变成了单调但仍不能放松警惕的扫荡任务。红.军的步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逐一清除着城市中最后的异形存在。
与此同时,另一项更为重要的任务也在同步进行——搜寻可能的幸存者。
红.军战士们敲打着坍塌的房屋地基,呼喊着,仔细倾听任何微弱的回应。他们撬开被杂物封死的地窖入口,攀上摇摇欲坠的阁楼——希望渺茫,但并非没有。
在随后的几天里,陆陆续续又有两百多名面黄肌瘦、精神濒临崩溃的民众从这些最后的藏身之所中被解救出来。他们大多依靠藏身之地幸存存在的食物和饮水熬过了这场噩梦,见证了雾气外的厮杀与炮火,也见证了雾气的最终消散。
当最后一名幸存者被从一处酒庄的地下酒窖中背出时,迎光城幸存者的统计数字最终定格。这座在战前拥有超过数万人口的东部重镇,经历数次战乱易主、公爵盘剥、围城饥荒,再到这场诡异的雾灾与虫祸,最终得以存活下来的,废墟中苟活者加上事先躲进下水道的民众,仅有不到一千五百人。
这是一笔血债。
至于到底该向谁讨寻,则还需调查。
红.军部队的伤亡报告也由各级指挥员汇总到了瓦尔高处。在持续数日的战斗中,东境特遣队阵亡外加重伤不治者三十二人,轻重伤七十四人,总计伤亡一百二十六人。牺牲者中,超过三分之二倒在了虫群对主阵地发起的第一波,也是唯一一波有效突击之中——那是在星耀法师的大型法术护盾完全展开之前,红.军战士们用血肉之躯在壕沟中硬生生顶住了虫潮最凶猛的冲击。
鉴于没有条件将这些英勇战士的遗体送回北境,红.军在仔细记录了牺牲者的姓名和籍贯之后,将战士们的遗体在迎光城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郑重地集中安葬,简单的木质墓碑上,红星依旧鲜亮。
红.军伤亡之外,敌人留下的痕迹更为庞大和怪异。只是初步清理统计,在城内及周边共发现各类虫怪尸体一千余具,其中大部分是深紫色的毒蝎,也包括数十只更为庞大的虾姑型怪物和少量其他未命名种类。它们的甲壳和残肢堆积如山,最终在几个地点被红.军集中焚毁,冲天的黑烟和刺鼻的焦臭味持续了整整数日。
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具被特意保存下来的“天使”的尸体。
天使残破的身躯被放置在一块厚重的帆布上,曾经完美的脸庞扭曲着凝固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六片血肉羽翼无力地摊开,上面布满了弹孔和焦痕。星耀法师们对这具蕴含着他所谓“圣神”力量的异形之躯表现出了极大的研究兴趣,在伊登的坚持下,这具天使之尸被小心地用冰冻法术封装起来,准备送回后方,后续与苏区一同开展联合研究。
尘埃落定,数据清晰。
瓦尔高在临时清理出的、原迎光城市政厅的一间尚算完整的办公室内,面对着摊开的三份空白报告纸,沉默良久。随后,他拿起笔,开始起草发送给不同对象的行动报告。
致北境苏区本部的报告最为详尽,客观陈述了战役全过程、敌我特点、战术得失、民众伤亡及当前困境,重点强调了在面对新型敌人(虫群与“天使”)的情况下红.军部队战士以及装备的各类武器的战场表现。
致盟友星耀魔法学院总部的通知则侧重描述了法师部队(特别是伊登率领的内卫队)在战斗中的关键作用,感谢了他们的及时支援和专业合作,并附上了对“天使”尸体及部分虫怪组织的协助研究邀请——此次战斗中伊登率领的学院战斗法师的确出力甚多,在红.军特战队和伊登的学院内卫队培养一种坚实的合作友谊对苏区和红.军来说都有利无害,因此瓦尔高并未在信中吝啬赞美。
而最后一封发往金水城国民军统帅部的报告,则相对简练而现实,突出了红.军特遣队“奉皇帝陛下之命”、“历经苦战”、“成功驱逐邪魔”、“收复迎光城”的伟大功绩,并委婉提及了部队损耗巨大、补给短缺、急需休整和支援的现状——“要钱”。
三份报告通过秘光通讯,依次发出。
国民军统帅部的回信来得最快。信中对红.军特遣队的“英勇奋战”和“重大战果”表示了“高度嘉许”,并承诺将“即刻”派遣一支辎重分队,运送一批“急需的”粮食、药品和军需物资前来迎光,以“支援前线将士,安抚受灾民众”。
瓦尔高只希望国民军统帅部说到做到。
红.军指挥官放下回信,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却照着一片残垣断壁。幸存的民众在红.军组织的临时救助点前排着长队,领取着按人头分配的食物和清水,脸上大多带着麻木与茫然。士兵们仍在废墟间巡逻,清理着最后的危险。
战争似乎暂时结束了——但谜团依然重重。
而且似乎也不能说所有可能的战斗都已完全结束……
直到一个传讯兵敲响房门。
“迎光大教堂的门终于炸开了?”
——
曙光教廷的迎光大教堂是红.军部队在清理城市过程中遇到的最后一个,也是最棘手的“钉子”。
早在雾气尚未完全散尽时,红.军巡逻队就发现这座迎光城标志性的宏伟建筑被一种极其恶心的方式彻底封死了——那不是普通的砖石垒砌,而是被一种粘稠、半透明、呈现出诡异湖蓝色的生物质结痂般牢牢包裹。这种物质摸上去冰冷而坚韧,带着虫怪体液特有的滑腻感,却又异常坚固。
前几日,工兵尝试了两次小规模爆破,炸药也只在上面留下了一些焦黑的凹坑和裂纹,未能撼动其根本,反而似乎惊动了里面的什么东西,曾有战士报告听到过内部传来模糊的呜咽和抓挠声。鉴于城内局势尚未完全稳定,瓦尔高下令暂缓强攻,转而安排了整整两个连的兵力,配属了多挺重机枪,将大教堂围得水泄不通,日夜监视。
如今,随着瓦尔高下达命令,负责此处的指挥员下定决心,组织了第三次,也是装药量更大的一次爆破。
瓦尔高赶到现场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景象:冬日阳光下的迎光大教堂尖顶依旧高耸,但原本庄严的砂岩外墙,此刻却被一种层层叠叠、如同巨大肿瘤般的湖蓝色粘稠物完全覆盖,在日光下反射着油腻而令人不适的光泽。建筑物四周,红.军战士们依托残垣断壁和临时构筑的沙袋工事,形成了严密的包围圈,黑洞洞的枪口和架设好的重机枪死死锁住了教堂的每一个窗口和出口。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一股更加浓郁的、类似虫血但又混合了某种腐败香料般的怪味。
爆破点位于教堂的正门。原本厚重的橡木大门连同部分门廊结构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约莫一人多高的不规则窟窿,窟窿边缘还残留着爆炸撕裂的蓝色粘稠物,正如同活物般极其缓慢地蠕动、滴落。窟窿内部一片昏暗,深邃得仿佛通往地底深渊,什么也看不清楚。
现场指挥官,一名身材健壮、脸上带着硝烟痕迹的红.军上尉连长,看到瓦尔高到来,立刻跑步上前,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地报告:“首长!正门已爆破打开!但内部情况不明,是否立刻组织突击队进入侦查?”
瓦尔高没有立刻回答,他锐利的目光仔细扫过那个黑黢黢的缺口,又看了看周围严阵以待的战士们,最后落在那仍在缓慢蠕动的粘稠物质上。
直觉告诉他,里面的东西绝不简单。
红.军指挥官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但下达了更谨慎的命令:“可以准备进入,但安全第一。让工兵再准备一次爆破,把这个洞口扩大一些,确保进出通道顺畅,也看看能不能把里面…………”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声悠远、仿佛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毫无征兆地从那黑暗的窟窿深处传了出来,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包围圈上空。
“不必如此……”
所有红.军战士瞬间绷紧了神经,枪栓拉动声哗啦一片,无数准星立刻死死盯住了那个缺口。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个身影缓缓地从那片昏暗中踱步而出。
那是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象征地位的主教祭袍,原本华贵的布料如今沾满灰尘,显得破败不堪。他的脸色是一种极度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走路的步伐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毕竟还有个人样。
这与周围环境——那恶心的蓝色粘液——形成了某种怪异的反差。
主教在缺口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指向他的无数枪口,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摇了摇头。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轻哼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赢了,不信者……你们赢了……”
瓦尔高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主教——他没有感受到直接的威胁感,但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在他心中萦绕。
上尉连长在瓦尔高的眼神示意下向前踏出一步,喝问声冷冽如刀,穿透了凝固的空气。
“你是否还算人类?”
主教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皱起眉头,眼神中.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和挣扎,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与某种内在的声音对抗。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地、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语气开口:“当然,我还是个人类……是个人类……”
这话语像是在回答瓦尔高,又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所以你现在要干什么?投降吗?”上尉连长继续高声质问。
“投降?”
这两个字仿佛触动了主教的某根神经,他猛地一个激灵,原本无力垂着的双手骤然抬起,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度狂热乃至愤怒的神色,那双深陷的眼睛里仿佛有火焰要喷薄而出!
周围的红.军战士手指立刻压住了扳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然而,那狂热仅仅持续了一刹那,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主教抬起的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肩膀也垮了下去。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甚至连站直都变得困难。最终,他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带着某种诡异庄重感的声音,喃喃低语起来。
“算了,我现在……在代表我的‘主’,和你们对话。”
“‘主’……要向你们宣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