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手机执着地震动着,嗡嗡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将高坂贡从那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氛围中短暂地拉扯出来。
他几乎是带着感激的心情,用那只没被抱住的手臂,有些狼狈地掏出了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鹿目圆”的名字。
(小圆?她怎么会这时候打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依旧紧紧抱着他手臂,将脸埋在他衣袖里的晓美焰,她的身体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打扰而微微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主权。
“抱歉,我接个电话。”高坂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按下了接听键。
“喂?小圆?”
电话那头传来鹿目圆一如既往的、温柔而略带担忧的声音:“喂,高坂君?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没有,怎么了?”
“嗯……就是想问问,你……有看到沙耶香吗?”小圆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
“她下午说去找你,然后好像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有点担心她。”
(找我?沙耶香来找过我?)
高坂贡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下午拒绝沙耶香时她明显不满的表情。
(她该不会是……跟过来了吧?!)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心虚地,飞快地瞟了一眼病房虚掩的门口。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走廊灯投下的冰冷光线。
“沙、沙耶香?我没看到她啊。”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下午我是有点私事出来了,没和她在一起。她是不是去别的地方了?比如……游戏店?或者去找上条了?”
他试图将沙耶香的去向引开。
“这样啊……”小圆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
“那我再打电话去别的地方问问看。谢谢你了,高坂君。”
她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依旧是那么体贴柔和。
而实则,在小圆的房间里,她正看着自己手机上那个隐藏极深的定位软件界面。屏幕上,两个光点几乎重叠在一起——一个代表高坂贡,正位于见泷原中央医院的特定病房楼;另一个,代表沙耶香的手机信号,在几十秒前,曾短暂地与高坂贡的信号处于几乎相同的位置,然后正以极快的速度远离医院。小圆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沙耶香、正在移动的光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深邃的湖泊,不起丝毫涟漪。
“没事,找到她的话跟我说一声。”高坂贡松了口气,赶紧说道。
“好的,那你忙吧,高坂君。再见。”
“再见。”
“高坂君,真会说谎话呢。”
电话挂断,高坂贡感觉像是打了一场仗,额角都渗出了细汗。他收起手机,注意力重新回到臂弯里的“麻烦”上。
晓美焰微微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透过镜片看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是……小圆?”
“嗯,她找沙耶香。”高坂贡含糊地应道,试图趁机将自己的手臂抽回来。
“那个,焰,苹果……”
然而,晓美焰并没有让他得逞。她反而就着抬头的姿势,微微张开了嘴,目光落在了他另一只手上那个坑坑洼洼的苹果上,那眼神明确无误——她在等待投喂。
高坂贡:“……”
(杀了我吧……)
就在高坂贡内心哀嚎,进退两难之际——
……
与此同时,医院外的街道上。
沙耶香几乎是狂奔着冲出了医院大楼,直到跑到一个远离医院的街角,才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那灼烧般的愤怒、屈辱和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刚才病房里的那一幕如同最恶劣的循环影像,在她眼前不断回放——晓美焰那柔弱无骨地依偎,高坂贡那僵硬却没有推开的身影,还有最后,晓美焰抬头看向门口时,那嘴角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她看到我了!她绝对是故意的!她在挑衅我!)
(混蛋!混蛋贡!晓美焰!你们……你们怎么敢!)
一股暴戾的冲动涌上心头,她几乎想要立刻冲回去,砸开那扇门,将那个装模作样的病秧子从高坂贡身边扯开,大声质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残存的理智,以及……对高坂贡的某种复杂情绪,像冰冷的锁链一样绊住了她的脚步。
(小圆……如果小圆知道了……不,不能让小圆知道……)
她混乱地想着。上一次轮回的碎片记忆让她清楚地知道,小圆对高坂贡抱着怎样的感情。那份感情甚至浓烈到在绝望的尽头做出了某些极端的事情。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压抑住那份因轮回而变质的情感,继续以“兄弟”的身份待在他們身边,至少……至少在小圆之后……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的晓美焰,以一种极其强势且诡异的姿态,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晓美焰?她凭什么?!)
嫉妒的毒液和占有欲的藤蔓在她心中疯狂滋生、缠绕,与她本性中的正义感和对友情的重视激烈地冲突、内耗。她的眼神时而变得冰冷锐利,充满了破坏欲;时而又流露出挣扎和痛苦,被负罪感所折磨。
(不行……不能这样……我要冷静……必须冷静……)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些黑暗的念头,但晓美焰依偎在高坂贡臂弯的画面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贡……你等着……这件事,没完!)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最终转过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融入了傍晚的人群中。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小圆,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内心的风暴却在持续酝酿、升级。一场因她而起的、无声的惊雷,已然在见泷原的上空积聚。
……
病房内,高坂贡最终还是在晓美焰那执着又脆弱的目光下败下阵来。他僵硬地、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苹果,递到她的嘴边。
晓美焰微微低头,如同接受贡品般,就着他的手,极其缓慢地咬下了那一小块苹果。她的嘴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指尖,带来一阵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让高坂贡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了手。
她知道的,门外那个蓝色的、充满活力的身影已经离开了。但没关系,种子已经播下,嫉妒的养料会催生扭曲的果实。而她,只需要牢牢地抓住眼前这个人,就够了。
(这一次,绝对不会再失去你了……贡。)
高坂贡完全不知道,自己仅仅是想来套取点情报,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点燃了足以将他吞噬的、名为“修罗场”的导火索。他只觉得,这医院病房里的空气,真是越来越让人喘不过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