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的晨光，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推进力，穿透了高坂贡那不算厚实的窗帘，精准地落在他眼皮上。他有些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阻挡这宣告新一天，也宣告时间无情流逝的信号。
“啊……烦死了。”他在枕头里发出沉闷的哀嚎，“怎么感觉眼睛一闭一睁，就又要开学了？我到底干了什么？魔女之夜倒计时像催命符，我却在这里当乖宝宝学生和乖巧后辈？”
一种强烈的、一事无成的虚无感攫住了他。回溯到这一个多月前，他怀揣着（自以为）知晓未来的优势，打算力挽狂澜，至少避免上一次的团灭结局。可现实是，他像个掉进蜘蛛网的虫子，每一个挣扎似乎都只是在将自己缠得更紧。力量依旧堵塞，情报依旧匮乏，身边的女孩子们……嗯，关系似乎越来越复杂和危险了。
他认命地爬起来，挠着一头乱发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少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那是睡眠不佳和心力交瘁的证明。“皮卡皮巴拉……”他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结果看起来更像脸部抽筋。
“完蛋，连招牌技能都失效了。”
过去的这些天，他确实遵循着“积极收集情报”的自我要求，隔天便会跟着巴麻美进行所谓的“巡逻”。关系嘛，谈不上多亲密，严格保持着前辈与后辈的界限。巴麻美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导师，优雅、强大、耐心，会细致地讲解如何用灵魂宝石感知魔女，如何辨别结界的入口，战斗时更是行云流水，堪称教学典范。
但高坂贡总能感觉到，在那完美的笑容和细致的讲解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或许来自她本人，或许来自总是安静蹲在她肩头、用那双红色眼睛记录一切的丘比。他就像个在舞台上表演的演员，台下坐着两位目光如炬的评委，他必须小心控制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反应，不能表现出过多的理解（那会引来怀疑），也不能表现得过于愚钝（那可能会失去价值）。这种走钢丝的感觉，并不比直接面对魔女轻松多少。
而他的两位青梅竹马，沙耶香和鹿目圆，也依旧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她们会拉着他一起去逛新开的文具店，讨论即将到来的新学期，或者只是单纯地跑到他的公寓，霸占他的沙发和电视，美其名曰“防止他发霉”。
有一次，他们在商业街恰好遇到了结束巡逻的巴麻美。高坂贡硬着头皮做了介绍。
“这位是巴麻美学姐，是我们学校的前辈。”
“麻美学姐，这两位是我的……朋友，美树沙耶香和鹿目圆。”
他谨慎地省略了“青梅竹马”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他这会更安全一些。
出乎他意料的是，三个女孩子之间仿佛有种天然的亲和力。巴麻美展现出了符合年长学姐的温和与得体，小圆则一如既往地用她柔软的笑容和礼貌的问候回应，连平时有些大大咧咧的沙耶香，在巴麻美面前也收敛了些许毛躁，眼神里带着对前辈的尊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这位漂亮学姐与高坂贡之间关系的探究。
“也许都是女孩子的缘故吧？”高坂贡当时在心里如此解释。他看着她们三人站在一起交谈的画面，阳光洒在她们身上，看起来是如此和谐、美好，充满了日常的宁静。
但这幅画面却让他心底发寒。他知道这宁静之下潜藏着怎样的暗流——丘比的契约、魔法少女的终末、轮回的记忆碎片、以及她们每个人心中可能正在滋生的、连她们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扭曲情感。他就像一个手握悲剧剧本的观众，看着台上的演员们浑然不觉地演绎着欢乐的序曲。
尤其是沙耶香。高坂贡能感觉到她的变化。上一次轮回的某些记忆碎片，似乎正在悄然改变着她。她依旧会像以前一样拍着他的后背，用“兄弟”的口吻跟他开玩笑，但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偶尔会闪过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有依赖，有担忧，有时，还会在他与巴麻美说话时，掠过一丝飞快隐去的、类似不满的光芒。
（又和麻美学姐在一起……他们好像很有共同话题的样子。明明是我先认识他的……可是，小圆也……唉，我在想什么啊！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兄弟呢！）这种纠结的心态让她在面对高坂贡时，时而更加亲近，时而又会莫名其妙地闹点小别扭。
这种表面平静，暗地里却仿佛有多重视线交织在他身上的感觉，让高坂贡倍感压力。他急需打破这种信息不对等的困境。而突破口，似乎就在那个行为愈发诡异的晓美焰身上。
前天，他又去了一次医院。那次，晓美焰（依旧是麻花辫、红框眼镜、病号服的柔弱版本）难得地没有只是沉默或哭泣，在他离开时，她低声说了一句：“下次……叫我‘焰’就好。”
这个许可，像是在密不透风的墙上凿开了一丝缝隙。高坂贡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他需要知道，在这个明显持有不同“剧本”的晓美焰认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知道的“真相”是什么？这关乎他能否理解当前的局面，甚至找到破局的关键。
于是，在三月三十号这天下午，他下定了决心。当沙耶香兴致勃勃地跑来问他下午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新到的游戏光碟时，他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啊，沙耶香，我下午有点事情，可能去不了了。”
沙耶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又有什么事啊？你这几天老是神神秘秘的。”
“一点私事……”高坂贡含糊其辞，不敢看她的眼睛，“下次，下次一定陪你去！”
（私事？什么私事不能跟我说？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还是说……他要去见什么人？麻美学姐？还是……小圆？）一股混合着失落和被排除在外的气恼涌上心头。她看着高坂贡有些匆忙离开的背影，那双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一种名为“怀疑”和“不甘”的情绪开始发酵。
（哼！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远远地跟在了高坂贡身后。她以为高坂贡是去找上条恭介——毕竟上条也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如果他是去探望上条，却不愿意带上她，这让她更加不舒服。（如果是去看上条，为什么不能一起去？难道……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
她一路尾随，心里设想着各种质问的台词，气鼓鼓的像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然而，高坂贡的脚步却并未走向上条病房所在的那栋楼，而是拐向了另一栋相对安静的住院楼。
沙耶香的脚步慢了下来，心里的疑惑更深了。这里……不是那个转学生晓美焰住的地方吗？他来这里干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她看着高坂贡熟门熟路地走进楼内，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地跟了上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高坂贡对此一无所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努力酝酿出温和无害的表情，推开了晓美焰病房的门。
“焰，下午好。”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晓美焰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听到他的声音，她缓缓转过头。苍白的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眸在看到他时，似乎瞬间被注入了某种神采，变得格外明亮，那目光紧紧黏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嗯，来看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高坂贡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安全距离，语气关切。
“还好。”她简单地回答，然后就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直白得让他有些头皮发麻，仿佛他是她唯一的视觉焦点。
高坂贡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决定直接切入主题，他需要信息。“那个……关于之前你说的事情，我回去想了很久。我们……以前真的是伙伴吗？一起对抗魔女之夜？”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试图从她脸上读取任何有用的信息。
晓美焰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缓缓地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床头柜那个红润的苹果和一旁闪着寒光的水果刀上。她伸出纤细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拿起水果刀，冰凉的金属与她苍白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然后抬起眼，用一种混合着柔弱、依赖和某种隐秘命令意味的眼神望着高坂贡。
“贡……”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柔腻得仿佛能拉出丝来，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脆弱感。
“我没什么力气……手也很酸……可以……帮我削个苹果吗？”
高坂贡愣住了。这个要求本身不算过分，但结合她此刻的眼神和氛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是啊？魔法少女的身体也会累吗？额……）
他看着那双仿佛蕴藏着无尽哀愁与期盼的紫色眼眸，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现在是“伙伴”，是来套取情报的，不能引起她的反感。
“好……好吧。”他有些僵硬地接过水果刀和苹果。他并不擅长这种精细活，拿起苹果和刀的动作都显得有些笨拙。
晓美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近乎贪婪地描摹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他削皮时因为不熟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那断断续续、厚薄不均的果皮。病房里异常安静，只有水果刀划过果肉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粘稠而诡异的气氛。
高坂贡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手里的苹果，感觉这比面对魔女压力还大。他终于勉强削完了最后一个角落，长长舒了口气，正准备将那个被他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递给她。
“给，削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晓美焰却微微摇了摇头。她忽然毫无征兆地倾身向前，在高坂贡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整个上半身几乎都靠了过来，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抱住了他拿着苹果的那只手臂，然后将侧脸贴在了他的上臂外侧。
“这样……就好。”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喟叹，仿佛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占有欲。
“能这样……靠近你，真好。这一次，绝对不会再放手了……绝对不会……”
高坂贡的身体瞬间彻底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少女柔软的身体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传来温热的触感，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本身的清冷气息，将他紧紧包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和那紧紧抱住他手臂的、带着执拗的力道。
这突如其来的、过界的亲密接触让他头皮炸开，心底警报疯狂鸣响。他想抽回手，想推开她，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个状态的晓美焰就像一件精致却布满裂痕的瓷器，任何轻微的抗拒都可能导致彻底的崩坏。他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感觉后背的冷汗都快浸湿了衣服。
（救命！这什么情况？！盟友？！这分明是个人形枷锁！情报还没套到，先被绑架了？！）
而此刻，病房虚掩的门外，透过那条细细的门缝，一双蓝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里面，瞳孔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急剧收缩。
沙耶香原本是抱着兴师问罪的心态跟来的，她以为高坂贡是背着她来找上条，还想着抓到证据后要怎么好好“教训”他一下。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会看到如此颠覆她认知的一幕——那个在她印象里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阴沉的转学生晓美焰，此刻竟然像只寻求庇护的藤蔓，紧紧地缠绕在高坂贡的手臂上！而高坂贡，他竟然没有立刻推开她！他就那么任由她抱着！
一股极其复杂汹涌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沙耶香的理智。首先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紧接着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嫉妒和一种被狠狠背叛的刺痛感。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扔进油锅里煎炸，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转校生！……怎么会是她？他们……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混蛋贡！你拒绝和我一起去音像店，就是为了跑来医院和她……和她这样？！明明我就在你身边！明明小圆也……你为什么要找她？！）
病房内，晓美焰似乎察觉到了门外那几乎化为实质的视线。她埋在髙坂贡臂弯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冰冷而满足的弧度。她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收紧了手臂，将髙坂贡的手臂更紧地搂在怀里，脸颊甚至在他衣袖上轻轻蹭了蹭，像一个在向觊觎者炫耀所有物的孩子。
“贡……”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柔弱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般的意味。
“苹果……你喂我吃，好不好？我……没力气拿。”
高坂贡：“！！！”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喂她？这进展也太诡异了！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臂弯里那颗黑色的脑袋，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她那长长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无比依赖的姿态。
（喂？！怎么喂？！这戏我接不下去了啊！丘比！学姐！救命！随便谁来都行！）
就在他内心疯狂呐喊，手臂僵硬得如同化石，而门外的沙耶香眼神越来越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黑暗时——
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病房内那粘稠得令人窒息的氛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