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谷见子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有气无力地走在总武高教学楼的走廊上。
周围的欢声笑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眼下带着连粉底也难以完全遮掩的暗沉,眼神涣散,只留下一具空壳在机械地执行“参与学园祭”这项指令。
昨晚在家也未能获得片刻安宁。
先是浴室镜子里那张倒悬的,模糊的西装鬼影,待了整整二十分钟才消失。
每一次,她都不得不调动毕生积累的演技,或是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或是装作困倦打哈欠,自然地揉揉眼睛。
这种持续不断的精神高压与演技考验,让她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在下一声轻微的刺激下,骤然崩断。
她不禁悲观地想,若是去就医,医生的诊断书上,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落下“严重神经衰弱”这几个字眼吧。
唯一能让她稍感慰藉的是,今天是学园祭。
校园里人声鼎沸,年轻生命汇聚而成的蓬勃阳气,涤荡着往日积聚的阴冷,让那些习惯于在阴影中窥伺的灵体大多隐匿了形迹。
……除了刚才在窗外看到的那个——脖颈扭曲成一个绝非常人所能及的角度,整个脊背佝偻如虾米,却仍固执地对每一个路过的学生,用扭曲的声带发出“早上好”问候的幽灵。
见子当时差点因礼貌性的条件反射,将“您也好”脱口而出,幸好在最后关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胸腔内一阵失控的狂悸。
“见子~!你还好吗?脸色看起来好差哦。”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穿透了见子心头的阴霾,在耳边清脆地响起。
百合川华,见子的挚友,此刻像只活泼的小动物般凑近,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掺假的担忧。
她周身散发着暖洋洋的生命气息,与见子的萎靡形成了惨烈的对比,就像一颗永不熄灭的太阳,光是靠近,就能感受到那份纯粹的温暖。
“是不是我拉着你到处跑,把你累坏了?”
华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责,眉头微微蹙起,仿佛见子的疲惫是她一手造成的重大过失。
见子心头一暖,又混杂着难以言说的酸楚。
她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个安抚性的,却难掩憔悴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不,不是华的错……我只是,有点没睡好。”
她无法将真相诉诸于口。
那些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那些只有她能听见的低语。
华跟她一样惧怕鬼怪,那沉重的秘密只能由自己独自背负,最终化作这轻飘飘的,最寻常不过的借口。
神经大条却心地纯善的华立刻全盘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眼睛倏地一亮,想到了绝妙的主意,伸出纤细的手指,雀跃地指向不远处一间装饰着缤纷缎带和可爱手绘菜单的教室。
“那我们别逛了!去那边坐坐吧!”
华的声音重新注入了活力,一把挽住见子微凉的手臂,传递过去一股坚定的暖意,她已经看到了能让见子打起精神来的希望。
“那家‘梦幻咖啡厅’看起来很棒!我们去那里休息一下,喝点东西,吃点甜点,恢复一下元气!”
顺着华指的方向看去,那间女仆咖啡厅门口人头攒动,洋溢着温暖热闹的气氛。
更重要的是,见子能隐约感觉到,那间教室向外隐隐散发着一种不同于华周身暖光的,略显沉滞却足够厚重的暗红色生命能量屏障,这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格。
能找到一个暂时无需担心从哪个角落冒出惊悚之物的避难所,对她而言简直是荒漠甘泉。
她吁出一口气,任由华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半是牵引半是依靠地带着她朝那片温暖走去,内心默默祈祷着能在那里偷得片刻安宁,让过度劳损的神经得以喘息。
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刻钟也好。
在古桥文乃热情洋溢,字正腔圆的“欢迎光临,主人大人!”声中,百合川华几乎是拽着四谷见子,融入了“梦幻咖啡厅”温馨梦幻的氛围里。
店内灯光柔和,音乐舒缓,空气中交织着咖啡的醇香与甜点的奶香。
穿着精致女仆装的学生们步履轻盈,笑容甜美,为客人们奉上贴心的服务。
华目光如炬,迅速锁定了靠窗的一个相对安静的雅座,拉着见子快步走了过去。
见子依言落座,身体陷进柔软的座椅,习惯性地用警惕的目光细细扫描四周,评估着这片区域的“安全等级”。
很快,她的视线掠过不远处一张侍应桌台时,猛地定格住了。
那张桌子旁,伫立着一位身姿高挑,穿着经典黑白女仆装的身影。
与周围流淌的甜美氛围格格不入的是,这位女仆周身环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她手里紧握着一瓶番茄酱,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正对着面前两位满脸期待的男学生餐盘上那金黄的蛋包饭,眉头紧锁,眼神中翻涌着悲壮的挣扎与抗拒,仿佛她手中所持的不是调味品,而是即将爆炸的手雷。
那张冷峻的,此刻却写满了不适应与窘迫的侧脸……
“无颠……小姐?”
想起前晚那个雨夜中飒爽利落,救自己于危难的身影,再对比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见子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因极度的惊喜与惊讶而略带滞涩。
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穿着如此具有颠覆性的女仆装?
正全神贯注地与内心“用番茄酱画爱心”这一酷刑做殊死搏斗的无颠,猝然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呼唤,心神剧震,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噗嗤——!”
心神失守的刹那,她握着番茄酱瓶的手无意识地猛然发力,瓶口失控,一大坨粘稠鲜红的酱体呈放射状猛烈喷发而出,精准地泼溅了对面那两位正翘首以盼“爱心魔法”的男学生满头满脸。
两位男生脸上志在必得的笑容瞬间凝固,呆若木鸡地感受着脸上那温热,黏腻的触感。
一旁的古桥文乃惊得双手捂住了嘴,才遏制住即将冲口而出的尖叫。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常理。
那两位男生在短暂的错愕之后,非但没有暴起发难,脸上反而迅速弥漫开一种混合着震惊与兴奋的红潮。
他们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眼神中竟迸发出一种……难以理解的,受宠若狂的光芒?
“这、这就是……”
其中一位男生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抹了一下脸颊,看着指尖的鲜红,语气带着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颤音。
“传说中的……S属性大爆发吗?!”
“没想到这位冷面女仆大人,服务方式如此……别具一格,充满了压倒性的气势!”
另一位男生立刻接口,声音里甚至透着诡异的陶醉。
“但是……这直击灵魂的冲击感,意外地让人有点上头是怎么回事?”
无颠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三秒,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对的。”
古桥文乃迅速反应过来,脸上堆起职业性的完美笑容,声音拔高试图盖过尴尬。
“没错!这正是本店为您精心准备的……特色服务!对的对的对的!”
见子嘴角微微抽搐,眼神复杂地看向无颠,小声喃喃。
“对……对吗?”
百合川华眨巴着大眼睛,将这极具戏剧性的一幕尽收眼底,又敏锐地捕捉到身旁见子那混合着震惊,同情与荒诞笑意的复杂表情,立刻心领神会。
见子认识这位“风格独树一帜”的女仆。
她脑中灵光一闪,当机立断地高高举起手臂,对着正准备上前收拾残局,笑容有些僵硬的古桥文乃,用清脆响亮的声音喊道。
“那位女仆姐姐!我们这边,指名要她来为我们服务!”
她的手指坚定不移地指向正拿着手帕,以蹂躏的方式擦拭顾客脸颊的无颠。
“诶?可是这位女仆她……”
文乃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浑身散发着不自在气息的无颠,又瞥了眼那两位虽然脸都被搓变形了,却莫名显得很满足的男生。
“我们就要她!”
华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天真又执拗的坚持。
“我们就喜欢这种……呃,充满力量感、让人印象深刻的独特服务风格!”
无颠听着华那真挚的“赞美”,感受着见子同情与探究的目光,只觉得身为武者的骄傲与尊严,正在这间飘荡着甜腻香气的女仆咖啡厅里片片碎裂。
可恶,这个国家……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显得如此狭小啊!
大约过了煎熬的十分钟,无颠端着餐盘,步履僵硬地走回见子和华的桌前。
餐盘上,是一份金黄的蛋包饭和一块精致的提拉米苏。
她动作机械地将餐盘放下,指尖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丝微颤,像是刚下了一枚C4。
“您,您点的餐齐了……”
无颠努力维持着女仆的营业口吻,但声音紧绷,目光游移,刻意回避着见子的视线。
四谷见子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无颠,犹豫了一下,轻声试探道。
“……无颠小姐?”
这一声轻唤彻底刺破了无颠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内心被“社死现场绝对要回避”,“这模样太丢人了绝不能认”的念头疯狂刷屏。
为了不让认识的人,尤其是见过她战斗英姿的见子看到她这副窘态,她猛然别过头去,用刻意压低的,略显生硬的声音说道。
“您认错人了,我,我只是在这里充当场外援助的普通女仆,并不认识您所说的‘无颠小姐’。”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一个让见子心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是因为前夜的事吗?因为无颠小姐将我从那个恐怖的雨夜杀人狂手中救下后,回去仔细一想,觉得与我这个总是招惹麻烦的“灵异体质”产生交集,会后患无穷,所以后悔了吗?所以现在,才要急着划清界限……
一想到这位强大女性都因为自己而选择疏远,一股混合着被抛弃的委屈,自我厌弃的酸楚涌上见子的心头。
她的眼圈开始泛红,晶莹的泪光在眼底积聚,嘴唇微微颤抖,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表情,小声嗫嚅着,但一想到无颠那天的挺身而出,一种无颠小姐绝对是有难言之隐信任又油然而生。
但见子的闺蜜就不这么想了。
耿直的百合川华看着见子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又看了看眼前这位眼神躲闪的“女仆”,大脑立刻开始了高速运转,进行了一番完全偏离轨道的“推理”。
见子认识她!叫她“无颠小姐”!但对方否认!见子还这么难过!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这个叫“无颠”的女人,一定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私下里对见子做了什么事。
或许是欺骗?或许是承诺了什么却没兑现?然后现在想翻脸不认账!
华顿时正义感爆棚,她“唰”地一下站起身,双手叉腰,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对着无颠投去谴责的目光,声音响亮地说道。
“喂!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明明就和见子认识,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你是不是对见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现在想不负责任地躲开?你这样也算是大人吗?!”
“啊……等等,华,我觉得我们绝对是误会什么了!”
见子赶忙慌张地阻止,但华的音量已经吸引了周遭的注意。
大概是因为百合川华大声嚷嚷着什么“不负责任”,“对美少女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外加无颠在这片咖啡厅中本就属于引人注目的存在,其他顾客和同事看着她们这边,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
无颠看着眼前一个委屈巴巴,另一个则义愤填膺地指责自己是“负心汉”的场面,整个人都愣住了。
哈……?!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只是想避免社死现场,怎么转眼就变成了“欺骗少女感情后翻脸不认账的渣女”了?!我绝对遭到了什么莫须有的误会吧?!
眼看误会雪球越滚越大,尤其是见子那副像被全世界抛弃了的表情实在让人于心不忍,无颠也顾不得什么尊严了,她叹了口气,哭笑不得的抬手在让她陷入更加尴尬境地的华的额头上,报复性地轻轻一弹。
“等等,请停止你那看了不知道多少肥皂剧才得出来的逆天结论。”
她的语气夹杂着一种被逗笑了的无奈。
“我只是……觉得穿着这身衣服,做这种……不太符合我风格的事情,被熟人看到有点难为情罢了。”
无颠把目光转向见子,眼神柔和了许多。
“并没有不想认识你的意思,见子。”
无颠眼角余光扫过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内心不禁扶额。
这些高中生脑子里整天都在上演些什么八点档剧情啊?
而另一边,四谷见子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原来不是被讨厌,不是被划清界限,只是……单纯的害羞?
这个理由让她有些想笑,又莫名觉得眼前这位强韧的女性,流露出这样一面,反而显得更加真实和……平易近人?
百合川华捂着被弹但其实一点都不疼的额头,依旧将信将疑地注视着无颠,眼里闪烁着审视的光芒,似乎是在判断这番说辞的可信度。
直到见子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对她摇了摇头,用眼神传递出“真的是误会”的信息,华这才彻底打消了疑虑。
秉持着有错就认的直率宗旨,华立刻扭捏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双手紧贴裙缝,对着无颠来了一个标准又诚意十足的九十度鞠躬。
“非常抱歉!无颠小姐!是我误会你了!说了很失礼的话,请原谅我!”
看着眼前这颗深深埋下去,散发着蓬勃生机的脑袋,无颠没料到对方会郑重其事地道歉,随即,她有些不受控制地,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伸手轻轻摸了摸华那头柔软的发顶。
“没关系。”
她的声音比起刚才的生硬,软化了不少。
但随即她意识到这个举动过于亲昵,不太符合自己一贯保持的距离感,便迅速收回了手,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不过,为了保护朋友挺身而出,即使可能弄错了情况,这份心意和勇气……也很帅气。”
为了掩饰这片刻的尴尬,无颠迅速补充,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发表了赞赏。
“我不会因为这种以善意和关心为出发点的误解而生气的,而且我很高兴,见子能有你这样一位愿意为她出头,把她放在心上的好朋友。”
这直白的肯定和温柔的谅解,让原本理直气壮的华一下子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直起身,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起来。
一旁的四谷见子也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垂下脑袋,心中暖流涌动。
再次抬头时,周遭喧闹的人声与杯盘碰撞的声响,在见子耳边渐渐淡去,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被无颠周身那层异常的能量场所吸引。
那并非百合川华那种明亮,温暖,太阳般耀眼的金色暖光,而是一种更为深沉,厚重,宛如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辉光,正以稳定的韵律在无颠的轮廓边缘隐隐流动。
这发现让见子心头一紧。
她记得前天雨夜那个命悬一线的时刻,无颠身上散发出的生命能量虽然强大蓬勃,却与华是同源的,充满生机的暖色调,绝非眼前这般灼热与压抑的暗红。
是什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一个人的生命能量产生如此本质性的变化?是受伤?还是……某种代价?
就在这时,无颠正履行着“女仆的职责”,用勺子舀起一勺裹着番茄酱的蛋包饭,动作略显僵硬却目标明确地递到正在滔滔不绝讲述着什么的百合川华嘴边。
华“啊呜”一口吞下,腮帮子变得鼓鼓囊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趁着这个间隙,见子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不惹人注意的嗓音,轻声向无颠询问道。
“无颠小姐,你昨天……过得还好吗?”
正将勺子收回的无颠顿了一下,抬眸看向见子,对上那双能洞悉某些隐秘的,带着担忧与探寻的金色眼眸,仅仅是一瞬间的迟疑,她便恢复了自然,简洁地回应。
“嗯。”
没有解释,没有抱怨,也没有情绪的外泄,但这过于平静的反应,配合着那身无法忽视的,在无声诉说着什么的暗红色能量,反而让见子明白了什么。
确实发生了一些事,不过,我没事。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苦涩的安心感,如涓涓细流,浸润了见子的心田。
原来,并不只有她一人在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并不只有她在独自消化着与常人迥异的“日常”。
无颠小姐同样有着出于某种考量,或许是保护,或许是其他,而不能宣之于口的难言之隐。
这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并非幸灾乐祸,那更像是一种在无边孤独的黑暗深海中,突然发现远处还有另一叶扁舟也在摇曳前行的慰藉。
见子没有再追问,她轻轻点了点头,拿起小勺,开始细致地品尝起那份提拉米苏,让微苦带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无颠看着见子那了然于心的眼神和善解人意的沉默,眼底掠过感激的情绪,什么也没说,再次拿起勺子,默默地将下一口蛋包饭,递向了旁边还在欢快咀嚼,对这场无声交流毫无所觉的百合川华。
过了一会儿,百合川华风卷残云般消灭了半盘蛋包饭,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无比的事情,眼睛猛地瞪圆了。
她一把抓过被无颠放在桌角的、装饰可爱的菜单,手指“啪啪”地戳着上面一行醒目的花体字。
“对了对了!无颠小姐!还有这个‘附赠让美食变得更加美味的爱心魔法’!我们也要!”
她兴奋地嚷嚷着,先是充满期待地指向自己面前的盘子,然后又热切地指向见子那份还没怎么动过的提拉米苏。“请给我们都施加上这个魔法!拜托啦!”
“爱心……魔法?”
无颠像是听到了什么禁忌词汇,整个人被一道天雷劈中。
让她这样习惯了一拳超度,行事干脆利落的人,去做什么软绵绵的“爱心魔法”,简直比让她再去单挑一千个人斩还要艰难。
然而,当她抬起眼,对上百合川华那双闪闪发光,充满了纯粹期待的狗狗眼,再余光瞥见旁边四谷见子也微微睁大了眼睛,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同样无比的好奇时……
她到了嘴边的拒绝,莫名其妙的咽了下去。
“……知道了。”
无颠视死如归地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瓶“罪恶之源”番茄酱,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再次微微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进行某项极其精密的爆破作业,俯身凑近华的餐盘。
只见她手腕僵硬地移动,动作飞快地在残留的蛋包饭上方,勾勒出一个……嗯,形状有些扭曲,线条带着颤抖,边缘还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毛糙的爱心。
这“魔法”非但没让人感到甜蜜,反而透着一股“再不完成我就要爆炸了”的阴郁气息。
“完成了。”
百合川华凑过去,仔细端详着那个仿佛在散发怨念的“爱心”,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抬起头,非常直接,非常诚恳地给出了评价。
“这不是魔法,是诅咒吧!”
她对比着菜单上印着的,圆润可爱的示范图案,语气带着真实的困惑。
“和菜单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诶!无颠小姐,你是不是……不太擅长这个啊?”
无颠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她强忍着把番茄酱瓶捏爆的冲动,别开脸,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音量,小声地,愤愤地嘟囔。
“……明明是你们要求的……还挑三拣四……能看不就行了……”
那副明明不爽却又不得不妥协,暗自抱怨的模样,让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幕的四谷见子,终于忍不住,抬手轻轻掩住了嘴唇,眼角弯起,流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接近轻松,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充满违和感的“爱心魔法”,这小小的荒唐插曲,像一缕微风吹散了些许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
让她暂时忘记了镜中的鬼影,被窝里的低语,走廊上的“问好”,单纯地为眼前这略显古怪却又莫名温馨的互动,感到久违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