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那扇象征着“生还”的出口帘幕终于在身后落下,重新沐浴在明媚得近乎奢侈的阳光下,桐须真冬恍惚间有种跨越阴阳,重返人间的虚脱感。
她全身重量都倚靠在无颠身上,几乎是凭借对方稳健的支撑,才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走到不远处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下,随即像一摊融化了的冰淇淋,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树下长椅上。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纤细的手指揪着胸前的衣料,胸腔因急促而浅短的呼吸剧烈起伏着,显然,鬼屋中那番“沉浸式惊吓体验”的余波,仍在她的脑海里疯狂肆虐。
无颠在她身旁悄然坐下,没有说话,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右手,掌心带着安定人心的温热,节奏舒缓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那动作轻柔却充满支撑力,传导着“警报解除,已然安全”的信号。
虽然桐须老师这副魂飞天外的模样,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自己那一时兴起的恶作剧……但能亲眼见证这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教师如此罕见的反差萌态,就算事后被她用备课笔敲头,也堪称值回票价了。
过了一会儿,感受到身旁之人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紧绷的肩线也微微松弛下来, 无颠才侧过头,语气平和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感觉好些了吗,桐须老师?关于刚才那场别开生面的‘实践作业’验收,您的最终体验结论是?”
桐须真冬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深处的浊气,将方才吸入的所有阴冷与恐惧都尽数排出。
她抬手用指节揉了揉仍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用一种心有余悸的,带着颤音的虚弱嗓音,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她的终极评语。
“办得……非常,非常之‘成功’。成功到让我觉得,未来十年,不,保守估计二十年,我都不想再主动踏进任何光线不明,声响可疑的密闭空间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积蓄勇气,最终凭借残存的教师责任感补充道,尽管这结论听起来与她鼓励学生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学生们……创意天马行空,执行力和沉浸感营造都……超乎想象。效果显著得……令人印象深刻。我的建议是,下次学园祭,他们或许可以考虑将这份惊人的才华和投入度,转向一些……更具建设性,更阳光健康的项目领域。”
潜台词不言而喻,办得很好,下次别办了。
听到真冬这饱含血泪教训与个人情绪的总结,无颠曲指掩唇,将嘴角压下,正想再说些什么,一阵轻快却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叽叽喳喳,透着焦灼的讨论声由远及近。
几名穿着精心设计的,黑白相间并缀有精致蕾丝花边的女仆装,以及剪裁合体,气质笔挺的执事服的学生结伴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像是热锅上蚂蚁般的焦急。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长椅上的桐须真冬,找到主心骨后,立刻围了上来。
“桐须老师!太好了,终于找到您了!”
为首的那个梳着利落蓝色长发的女仆装女生,语速飞快地说道,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我们‘梦幻咖啡厅’那边遇到大麻烦了!预定的特色甜点供应商那边突然说出不了货,现在客人们都在等,我们准备的备用小饼干根本不够分……眼看就要引发客诉危机了!能请您帮我们想想办法,或者赶紧联系一下执行委员会协调资源吗?”
“还有我们‘执事画廊’也是!”
旁边一位身材娇小,戴着眼镜却穿着一身帅气执事服的女生连忙补充,她手里还捏着一个看起来已经彻底罢工的便携扩音器,脸上写满了无奈。
“解说用的扩音器突然坏了两个,备用电池也不知道被谁拿错了,现在全靠嗓子硬撑,几位负责解说的同学声音都快哑了,客流疏导眼看就要陷入混乱……”
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瞬间被激活,压倒了个人的疲惫。
桐须真冬腰背一挺,就投入到了帮助学生的状态中去,已经开始飞速在脑中筛选着可行的解决方案。
她的动作刚进行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还坐着一位被她邀请来参观学园祭的“客人”,自己如果现在就被这些突发事件卷走,很可能要把无颠独自晾在一边很久,这无疑是一种极其失礼且令人愧疚的行为。
一股强烈的歉意和左右为难的犹豫涌上心头,让她精致的脸庞上浮现出明显的挣扎神色。
无颠将桐须真冬的欲言又止与目光中的歉意尽收眼底,她立刻基于自己的经验,误解了这犹豫的来源。
桐须小姐是在为“咖啡厅”和“画廊”这两个同时爆发,且都迫在眉睫的问题的优先级与有限资源如何分配而感到棘手吗?
这种在多线程危机中需要快速决策,合理分配资源的情况,对她而言曾是家常便饭,她完全能够理解其中的压力。
于是,在桐须真冬尚未组织好解释的语言之前,无颠就开口了,带着一种务实道。
“桐须老师,如果情况紧急且你们不介意接受外部援助的话,这两个问题或许可以分开处理,同步推进效率更高。”
她的目光先沉稳地转向那位焦急的蓝发女仆装女生。
“咖啡厅那边预定的特色甜点供应出了问题,我恰巧认识一位经营餐饮的朋友,她所在的机构资源储备比较丰富,应该备有品质不错的半成品或成品,或许可以尝试紧急调拨一些过来应急。”
也不知道千束接到这通“救场”电话,是会为业绩提升欣喜,还是会埋怨我给她找事儿……之后再补偿她吧。
“至于现场制作以填补供应空缺,稳定顾客情绪,我个人在甜品制作方面略有涉猎,如果有基础原料和可用的操作空间,我可以协助完成一部分制作工作。”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桐须真冬的预料。
自己分明是在为可能冷落客人而愧疚,无颠却完全误判了形势,以为她是在为如何分身乏术,同时解决两件事而发愁,两个人这脑回路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啊喂!
一股暖流混杂着“不是这样的”急切解释欲涌上心头,她张开嘴,正准备澄清。
“无颠小姐,你误……”
桐须真冬刚开了个头,就被一声充满惊喜与感激的,音调高昂的欢呼硬生生打断了。
“真的吗?!太好了!这位姐姐!您真是我们的天使!救命恩人啊!”
只见那位蓝发女仆装女生,脸上由阴转晴,双手激动地合十在胸前,眼睛亮晶晶地紧紧盯着无颠,语气里的激动和庆幸满溢而出,完全没给桐须真冬任何解释或阻拦的间隙。
“我们后厨原料和设备都是现成的!就是缺人手和能立刻撑场面的特色甜品!一切都拜托您了!”
桐须真冬看着眼前这幕,一个主动请缨,态度笃定,一个感激涕零,单方面达成共识的场景, 那句到了嘴边的解释,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既感激无颠的挺身而出,又为这个天大的误会感到愧疚,现在解释只会让情况更混乱,她只能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份人情,日后好好补偿这位过于“善解人意”的室友,所以事已至此,只能顺水推舟了。
待桐须老师带着执事画展那批人匆匆离开后, 无颠也跟随着那位名为古桥文乃的蓝发少女,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了那间“梦幻咖啡厅”的教室门前。
门扉上装饰着精致的缎带和手绘菜单,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轻柔音乐与客人们的谈笑声。
无颠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室内环境,评估着动线与布局, 正准备跟随引路的文乃前往后厨区域,查看一下原料和设备情况——毕竟,高效解决甜品危机才是她此行的首要目标。
她的脚步刚迈出,手腕却猝不及防地被古桥文乃一把轻轻拽住。
“啊,请等一下,这位……呃,还不知道怎么称呼的姐姐?”
古桥文乃回过头,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另一只手指了指咖啡厅内那些正在忙碌的,穿着统一黑白女仆装的学生们。
“那个,虽然万分感谢您能来救场,但是呢……”
她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语气虽饱含歉意,却也蕴含着不容商榷的坚持。
“按照我们‘梦幻咖啡厅’的规定,所有在营业期间进入后场,并且可能会与客人产生接触的工作人员,都需要统一着装哦!这是为了维持我们店铺的整体氛围和顾客的沉浸式体验嘛!”
无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些缀着繁复蕾丝,系着俏皮蝴蝶结,裙摆蓬松得有些过分的女仆装上。
统一……着装?
古桥文乃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无颠那骤然攀升的抗拒气场,依旧热情地拉着她,带到了临时充当更衣室的教室角落,利落地从衣架上取下一套叠放整齐的女仆装,塞到了无颠怀里。
“给,这是备用的,尺寸应该差不多!您先换,我在外面等您,换好了我们就立刻开始投入‘战斗’!”
文乃说完,便体贴地拉上了临时充当隔断的帘布,将无颠独自留在了那个狭小的,即将行刑的空间里。
无颠低头看着怀中那套柔软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烫手,有些刺眼的衣物,指尖触及那细腻的布料和繁复得令人头疼的蕾丝花边时,整个人都起了鸡皮疙瘩,夺门而出的冲动在胸腔里剧烈冲撞。
这……这真的要穿吗?现在反悔,声称自己突然得了看见蕾丝就会过敏的急症,然后逃去执事画展那边帮忙搬音响还来得及吗?
虽然昨天陪千束胡闹时也穿了各种奇装异服,对此产生了抗体,可刚刚那个女学生说可能还要跟客人产生接触,那不就是意味着要进入女仆咖啡厅特有的,包含特定话术与互动的主仆play了?
她可以预见自己穿上这身衣服后,那与自身冷峻气质极度违和,堪称灾难性的,足以让旁观者和自己都尴尬到脚趾抠出豪华别墅的画面。
等等,莫非……是真冬老师敏锐地察觉了我在鬼屋的那番说辞纯属“战略性忽悠”,于是趁机与学生联手,设下此局来“回报”我吗?啧,大意了,果然不能小看这位教师的智慧和记仇程度……
然而,另一个冰冷而理性的声音在无颠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这是你自己基于误判形势而主动提出的援助,既然做出了承诺,并且对方提出了合乎其运营规则的合理要求,那么遵守规则,履行职责,便是你理应承担的责任与代价。
无颠,你也不想自己那份“言出必行”的人设就此崩坏吧?
无颠如遭雷击,内心挣扎的天平在“落荒而逃的羞耻”与“履行承诺的坚持”之间剧烈摇摆,最终,后者以微弱的优势压倒了前者。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更衣室,而是角斗场,开始与自己平日穿惯的简洁衣物截然不同的复杂系带,隐藏纽扣和层层叠叠的裙摆作斗争。
好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直接来吧。
时间在沉默与无声的挣扎中缓慢流逝。
帘布外,古桥文乃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停止了,却迟迟没有其他动静,不由得有些疑惑。
“那个……您换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里面依旧是一片死寂,安静得令人不安。
担心出了什么状况,古桥文乃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掀开了帘布的一角。
映入她眼帘的景象,让她愣在了原地,瞳孔因惊讶而微微放大。
客观而言,衣服出人意料地非常合身,精良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高挑而匀称,蕴藏着爆发力的身形,经典的黑白配色与她墨色的短发,白皙的肌肤形成了奇特的呼应,有种别样的,冷峻与柔美碰撞的,极具反差的视觉美感。
然而,与这身装扮形成毁灭性反差,甚至可以说格格不入的,是无颠的表情和姿态。
无颠正对着角落的一个小落地镜,身体站得笔直,犹如一尊被强行套上了精致华美却拘束无比的外壳的钢铁雕塑。
听到帘布被掀开的细微动静,无颠从观察着落地镜中的自己这一状态,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身,右手紧紧的握住左臂。
她的心中正预演着叫顾客主人大人,并施展什么让食物变好吃的爱心魔法的悲壮默剧,每想象一秒,灵魂都会受到一寸寸的剥离,尊严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无颠带着壮士断腕的决绝,咬牙切齿道。
古桥文乃的心脏在看清对方的那因被迫营业而生无可恋的表情后,不争气地“噗通”猛跳了一下,努力绷紧面部肌肉,生怕自己会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她原本只是遵循规则,觉得让这位帮忙的姐姐统一着装是理所当然的事,却万万没料到会看到如此……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这位自称会做甜品,气质高冷又有点热心肠的姐姐,只是因为要扮演女仆,竟会露出被推上终极刑场的悲壮表情……
嗯……等桐须老师那边忙完,过来这边看情况时,让这位姐姐侍奉她吧,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