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的黑暗。
奥托感觉自己在下沉,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和冰冷。但很快,这片虚无被其他的东西取代了。
先是细微的、如同静电干扰般的啜泣声,然后这声音越来越大,演变成无数人交织在一起的悲鸣、质问、以及充满绝望的诅咒。
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浮现出支离破碎的景象——扭曲的金属骨架、飘荡的儿童玩具、冻结的冰晶中封存着惊恐的面容……这里是尤里乌斯7号的坟墓,是他用核弹亲手制造的、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棺椁。
无数半透明、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身影从废墟的阴影中浮现,将他团团围住。
他们的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无法熄灭的怨愤之火。
一个穿着工装、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胸口有一个巨大的、仿佛被灼穿的洞,他指着奥托,声音如同金属摩擦般刺耳:“为什么?!我的工厂,我的家,我的一切都在那里!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我们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按下那个按钮?!”
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身形模糊、几乎不成形的小小光影,她泪流满面,声音却异常尖利:“我的孩子……他才三岁!他连星星是什么都还没认全!你把他还给我!把孩子们都还给我!你这个刽子手!”
几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女,脸上还带着青春的朝气,此刻却只剩下扭曲的痛苦,她们齐声哭喊,声音如同碎裂的玻璃:“我们的毕业典礼还没举行……我们的未来……都被你毁了!为什么是你?为什么?!”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影佝偻,拄着一根扭曲的金属棍,他颤抖地抬起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奥托:“我们成立扎夫特,是为了调整者的安宁……你们这些自然人,为何总是不肯给我们一条活路?!那按钮……那按钮就那么轻易按下去吗?!”
质问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冲击着奥托的意识和灵魂。他感到自己的精神体仿佛被无数双冰冷的手撕扯,几乎要碎裂开来。
“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奥托的声音在梦境中显得干涩而无力,他试图解释,试图在那无尽的憎恨中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间,“我只是一个士兵……我没有选择……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借口!”
“刽子手的辩解!”
“你的手上沾满了我们的血!”
亡灵们根本不听他的解释。他们的愤怒和痛苦已经超越了理性的范畴。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尖啸,所有的亡灵,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化作一道道充满怨念的黑色影子,如同狂暴的蝗群,朝着奥托猛扑过来!
那浓烈的负面情绪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同化,拖入永恒的绝望深渊。
就在奥托感觉自己即将被这片怨恨的海洋彻底淹没、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
一道纯净、温暖、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与寒冷的金色光芒,毫无征兆地在他前方亮起!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祥和。
扑向奥托的怨灵黑影在接触到这金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上烈阳,发出凄厉而不甘的嘶嚎,纷纷消融、退散,重新化为了那些茫然而痛苦的亡灵形象,不敢再靠近。
光芒中,一个身影缓缓显现。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奥托记忆中熟悉的、带着家乡风格的普通衣物。
他有着一头乌黑利落的短发,以及典型的亚洲人面孔,眉眼清晰,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定海神针,让周围狂暴的怨念都平息了下来。
在奥托震惊的目光中,年轻男子开口了,说的赫然是奥托前世无比熟悉、却已许久未曾听闻的华夏语言,字正腔圆,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你的道路,还不应在此终结。”
他的声音仿佛拥有某种奇特的力量,抚平了奥托灵魂的震颤,也让周围亡灵的躁动暂时安静了下来。
男子说完,深深地看了奥托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鼓励,似乎还有一丝……托付?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迈开步伐,向着光芒的深处走去,只留给奥托一个渐行渐远的、挺拔而坚定的背影。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完全融入光芒之际,一句清晰的话语,如同跨越了时空的界限,直接烙印在奥托的脑海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期盼:
“记得……替我看看……我的家人……老乡……”
话音袅袅消散,连同那道金色的光芒和男子的身影,一同如同幻影般破碎、消失。
整个梦境开始剧烈晃动,尤里乌斯7号的亡灵和废墟也随之淡去……
……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
奥托猛地睁开双眼,剧烈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短暂的模糊之后,他看清了眼前是洁白的天花板,以及悬挂着的点滴瓶。
脸上覆盖着氧气面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仪器运作的微弱声响。
他……还活着。
他艰难地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设施完善的单人病房,静谧而整洁。
他抬起没有打着点滴的左手,动作有些迟缓,指尖首先触碰到的,是脖子上那熟悉的、略带冰冷的金属触感。
是那枚吊坠。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从衣领内取出,举到眼前。
下一刻,他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吊坠的颜色……变了。
原本深沉如宇宙深渊的漆黑色,此刻竟完全褪去,变成了一种温润而明亮的银白色!
它在病房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被某种力量净化过一般。
吊坠中心的T形结构线条似乎也更加清晰,隐隐流动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是梦境中那道金光的影响?还是因为自己过度透支了它的力量?
那个黑发黑眼的年轻男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还用前世的语言对自己说话?
他最后的那句嘱托……
无数的疑问在奥托脑海中翻腾。
他紧紧握住这枚已然变色的吊坠,冰冷的金属逐渐被他的体温焐热。
尤里乌斯七号亡灵的质问与憎恨,如同冰冷的烙印,刻在他的灵魂上,提醒着他所背负的罪孽与这个世界的残酷。
但与此同时,那道驱散黑暗的金光,那个神秘的同胞身影,以及他最后那句充满期盼的嘱托,却又像在无边的黑暗中,为他点燃了一盏微弱的、却坚定不移的引路之灯。
回家。
不仅仅是回到这个世界的“家”,更是要回到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属于林河的故乡!
那个有着黑发黑眼同胞、有着熟悉语言和文化的故乡!
他要找到答案,找到那个梦中人所说的“家人”和“老乡”,找到自己穿越的真相,找到……赎罪与解脱的可能。
他将银白色的吊坠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某种誓言。
眼神中的迷茫与虚弱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最深绝望后,重新燃起的、更加执着和坚毅的光芒。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回家。”
他在心中,对着自己,也仿佛对着那枚焕然一新的吊坠,立下了不容动摇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