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克洛维。
这个姓氏在圣教王国代表着无上的荣耀。
这个家族世代执掌边境军权,麾下铁骑令魔物闻风丧胆,毫不夸张地说,克洛维府邸门前的石阶加起来比许多小贵族的城堡大厅还要宽阔。
伊莎贝拉的父亲是当代侯爵,王国公认的顶尖强者之一,战功赫赫,而她的兄长年纪轻轻已是军中新星,剑术与谋略备受赞誉。
出生在这样的家族,伊莎贝拉从小就知道自己注定与众不同,理应站在众人仰望的顶端。
她也是这么坚信的。
华丽的裙摆,精致的点心,前呼后拥的仆人,还有那些试图巴结克洛维家而对她极尽奉承的贵族子弟……
这一切都构筑了她人生前七年无忧无虑予取予求的世界,她习惯了扬起下巴看人,习惯了稍不如意就发脾气,摔碎珍贵的花瓶也无人在意,反而会有更多的珍宝被送到她面前。
她就像温室里最娇艳的花朵,被过度地宠爱着,认为整个世界都该围绕她的喜怒旋转。
直到七岁那年,家族为子辈们进行了例行的魔力测试。
她记得那天,她穿着最漂亮的裙子,像个小公主一样站在测试法阵中央,期待着看到周围人如同赞美父兄那般对她投来惊叹的目光。
然而当法阵光芒亮起后,负责测试的宫廷魔法使脸上却露出了错愕,随即化为一种带着怜悯的凝重。
结果令人难以置信,她的魔力亲和度低得可怜,魔力本源微弱得不像是一个克洛维家族嫡系该有的水平。
老魔法使斟酌着词语,委婉地告诉她的父母,小姐将来若想在魔法一道有所建树,恐怕需要付出比常人多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才行。
那是伊莎贝拉人生中第一次遭遇真正的挫折,期待中的赞美变成了无声的叹息,周围人看向她的目光似乎也悄悄发生了变化。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摔了很多东西,在昏暗的房间中,双眼肿胀的她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似乎是天生的,并非依靠家族权势就能轻易获得。
她的脾气因此变得更差,像一只受伤后容易炸毛的猫,直到某一天,一向最宠爱她的母亲悄悄将一枚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
“我的小伊莎,别难过。”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这是一位大师打造的魔法戒指,里面储存了很多实用的魔法,克洛维家的女儿不需要那么辛苦,你还是最棒的。”
这枚戒指成了她的新依仗,它由一位极其出色的魔法使打造,内部固化了不下三十个精心编织的术式,虽然都是二十弦以下的中低阶魔法,但胜在无需消耗她自身那可怜的精神力。
靠着这枚戒指,她重新找回了那份高高在上的感觉。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开始模糊,那份操控魔法的流畅自如究竟是源自戒指,还是源自她本身。
她甚至开始真心觉得自己在魔法上颇具天赋,只是不屑于像那些书呆子一样埋头苦学罢了。
然而,格琳娜·里维尔斯的出现像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雪,将她精心维持的假象连同那点可怜的自信,彻底撕得粉碎。
第一次是在她的当众邀请下,那个黑发死鱼眼的少女就用一种看苍蝇般的眼神看着她。接着是带着平民学生的那场围堵,红色光刃的威力让她心悸胆颤。紧接着她那九弦红色的骄傲,在对方二十九弦红色的耀眼光芒下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最后更是被当众揭穿依靠魔法道具作弊的真相!
耻辱!前所未有的耻辱!
她成了全班,不,可能是全学院的笑柄。
那些曾经围绕在她身边恭维她的跟班,一个个离她而去,曾经拥挤喧嚣的周围,如今变得空荡荡。
人们看她的眼神,从敬畏、羡慕,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嘲讽,甚至怜悯。
她无法忍受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孤独。
可她骨子里那份被娇惯出来的骄傲,又不允许她将脆弱的一面展露人前,她只能像个鸵鸟一样,深深地埋下头,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教学楼里的人声也逐渐散去,最终归于寂静,伊莎贝拉才缓缓从座位上抬起头,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的脖颈僵硬,脑袋一阵发胀刺痛。
她不想回宿舍,她知道,只要她一踏进那里,原本可能还在低声交谈的舍友们会立刻闭上嘴,空气中会弥漫开一种尴尬难堪的沉默。
以前她觉得那些人的刻意讨好很烦,很假,可现在,她竟然可悲地开始怀念起那种至少还有人愿意跟她说话,围着她转的日子。
都是因为格琳娜!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夺走了所有的光芒,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怨恨如同毒藤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她抱着有些发冷的胳膊,走出了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决定回家,回到那个永远会包容她的府邸,她甚至懒得去向舍监报备,毕竟克洛维家的小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就在她沿着学院外的石板路快步行走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请等一下大小姐!”
她回头,看到一个穿着克洛维家仆人服饰的中年男人从不远处小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担忧。
她认识他,是家族里的一个车夫。
“小姐,夫人知道了您最近在学院里遇到的事情,非常担心您。”
仆人走上前低头说道:“所以特意派我来接您回去,夫人说要好好安慰您一番,家里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
听到“母亲”和“家”,伊莎贝拉连日来积压的委屈瞬间决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甚至没有注意到那名仆人的衣角处沾着的干涸血迹。
她跟着仆人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学院区。
伊莎贝拉沉浸在即将回到庇护所的感伤中,起初并未留意窗外的景色,但随着时间推移,她渐渐发觉不对,这根本不是通往贵族区的路。
她掀开车帘,对着前面驾车的仆人道:“喂,你走错路了,这不是回家的方向!”
驾车的仆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仿佛根本没有听到。
一股寒意开始顺着伊莎贝拉的脊椎爬升:“我命令你停车,我要下去!”
她开始尖叫了。
“噗噗噗!”
数根尖锐的铁刺毫无征兆地从马车前厢与车厢连接的隔板处猛地刺出,擦着伊莎贝拉的脸颊和手臂,深深扎入了她身旁的车厢壁,木屑纷飞!
伊莎贝拉吓得尖叫一声,猛地缩回角落,浑身发抖。
这时,那个仆人终于缓缓回过头,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变形,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它用沙哑扭曲的声音怪笑着:“尊贵的大小姐,我劝你最好乖乖别动,否则我不介意现在就尝尝克洛维家嫡系血脉的滋味,想必非常鲜美。”
伊莎贝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完全变成魔物面容的仆人,大脑一片空白,连求救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