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比乌斯那间充满了疯狂与亵渎的实验室回来后,塔维茨将自己再次锁进了寝室。他没有去训练场,也没有召见马龙。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个人数据终端前,任由那双重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擂响。
他眼前的景象,耳边的声音,鼻尖的气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艘名为【骄傲的帝皇号】的巨舰,正搭载着十数万名星际战士,以及他们那曾经光辉万丈的理想,全速驶向一个名为“背叛”的深渊。
而他,是这艘船上唯一能听到冰山撞击声的瞭望员。
但他能做什么?冲到舰桥上,指着福格瑞姆大喊“你会叛变”?他会在一微秒内被凤凰卫队的守护之矛钉死在墙上,灵魂被原体的灵能之火烧成灰烬。去联络其他军团?极限战士?暗黑天使?一艘亚空间航行中的星舰,没有任何方式可以与外界进行超光速通讯。
他是一个被囚禁在历史洪流中的预言家,双手双脚都被名为“现实”的枷锁牢牢铐住。
不。
邵杰的灵魂,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袭惯于从绝境中寻找逻辑漏洞的灵魂,拒绝了这个结论。枷锁是存在的,但任何枷锁,都有其最薄弱的一环。他无法说服原体,也无法联络外界,但他可以……可以尝试去寻找船上其他同样能听到“杂音”的人。
他的手指在冷光屏幕上划过,调出了第三军团第十舰队的指挥序列。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在他眼前闪过:艾多隆、维斯帕西安、卢修斯……这些都是未来堕落的冠军,是他的敌人。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第二连连长,所罗门·迪米特尔(Solomon Demeter)。
在索尔·塔维茨那庞杂的记忆碎片中,关于迪米特尔的印象,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坚硬岩石。他不像其他帝皇之子那样追求极致的艺术与华美,他是一个纯粹的战士,务实、坚毅,对第二连的要求只有两个词:高效与致命。塔维茨记得,在几次庆功宴上,当其他连长高谈阔论着剑法的美感与诗歌的韵律时,只有迪米特尔,会默默地坐在一旁,擦拭着他那把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爆弹枪。
他就像是第三军团里,一个不合时宜的、来自过去的“老古董”。
一个……可以尝试争取的盟友。
但如何联络?直接发送一条“军团有难,速来共议”的信息?这太愚蠢了。任何未经授权的跨连队加密通讯,都会被舰上的记忆引擎记录,并第一时间上报给军团高层。他需要一个完美的伪装。一个既能展现他的价值,又能传递他警告的……载体。
他的目光,落在了刚刚提交的,关于莱尔(Laer)战役的简报上。
一个计划,在他那属于历史学家的、擅长分析与解构的大脑中,迅速成形。
接下来的三个舰内标准日,塔维茨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数据终端室。
他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对莱尔战役的复盘之中。他调阅了所有他权限之内能够接触到的战斗记录、伤亡报告、后勤数据和战场地形分析。
邵杰的灵魂,第一次与塔维茨的身体,达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历史学家的分析能力,与星际战士连长的战术直觉,在这块小小的冷光屏幕前,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没有像其他指挥官那样,将报告的重点放在描述帝皇之子的英勇无畏上。他像一个来自未来的军事观察员,用一种冰冷、客观、甚至可以说是苛刻的视角,剖析着这场“完美”胜利之下的每一个瑕疵。
他用数据模型,清晰地指出了军团在战役初期,因为过度追求“优雅”的正面突击,而导致了超过百分之十七的不必要伤亡。
他用逻辑链,无可辩驳地证明了,敌人那种看似原始的音波武器,其战术价值被严重低估。他甚至根据其能量频率和对阿斯塔特神经系统的影响,反向推导出了三种针对性的反制措施和两种可以被军团借鉴的“非致命性区域压制”战术。
这份报告,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连长战后总结的范畴。它更像是一篇……由战争学者撰写的、足以在未来数千年里被所有帝国指挥官奉为圭臬的战术论文。
这是他递给迪米特尔的投名状。一份足以证明他“价值”的、沉甸甸的投名状。只有展现出足够的智慧和远见,他的警告,才有可能被那个务实的第二连长所重视。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时,窗外的星辰已经被亚空间的瑰丽光雾所取代。
他疲惫地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份超过五万字的报告。现在,是时候,植入那段真正重要的信息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重新放回控制板上。他的手指,在塔维茨那属于密码学专家的肌肉记忆引导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敲击出一连串复杂的指令。
他启用了一种名为“赫尔梅斯三叉戟”的、在大远征初期就已经被废弃的古老军用加密协议。这种协议的复杂程度,足以让【骄傲的帝皇号】上的记忆引擎将其判定为一段无意义的数据乱码。
在报告正文的最后,他用这种协议,植入了一段看似与上下文毫无关联、如同技术附录般的脚注。
【音波武器的作战原理,是利用外部特定频率与目标内部结构产生共振,从而在分子层面瓦解其稳定性。其核心要素,不在于共振的强度,而在于目标结构本身是否存在裂痕或瑕疵。当结构本身足够坚固且完整时,任何共振都将被抵消。反之,当结构本身已出现裂痕时,哪怕是最微弱的共振,也能造成最彻底的、无法挽回的毁灭。】
他停顿了一下,用加密协议的最高层级,写下了最后一句,也是最关键的一句话。
【需警惕。】
做完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屏幕右下角的“发送”按钮上。
这个小小的、闪烁着微光的图标,此刻仿佛拥有着一颗恒星的重量。
按下它,就等于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了另一个人的智慧和判断。如果迪米特尔无法理解他的暗示,或者更糟,将这份报告上交给福格瑞姆……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他会被送上法比乌斯的手术台,灵魂和肉体都被一寸寸地剥离、研究。
不按?那就等于什么都没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看着第十连,看着迪米特尔,看着所有那些本不该死的忠诚者,在三个月后,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血腥的结局。
一边是万劫不复的风险。
另一边是万劫不复的宿命。
邵杰的灵魂,那个曾经在和苹年代里,只需要为下一顿外卖和视频的点击率而烦恼的灵魂,在这两个同样沉重的选项之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如同实质般的压力。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想起了记忆中,那个为了掩护他而被撕成两半的红发战友。
他想起了靶场上,马龙那张写满了困惑、但最终选择了无条件信任的脸。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在历史的尘埃中,注定要悲壮死去,却连一滴眼泪都无法流下的索尔·塔维茨。
去他妈的宿命。
他的食指,重重地,按下了那个按钮。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报告已通过加密频道发送至:第二连,所罗门·迪米特尔上尉。】
成了。
塔维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感觉到,胸腔内的双重心脏,正以一种强劲而苹稳的节奏,有力地搏动着。
那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感觉这具身体,真正地属于他自己。
棋子,已经落下。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