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发送后的第五个舰内标准日,通讯频道依旧如死海般沉寂。
索尔·塔维茨独自一人站在旗舰舰首的舷窗瞭望台上。这里是【骄傲的帝皇号】上少数几个能不受干扰地直视宇宙的地方。巨大的透明晶钢舷窗外,是亚空间那光怪陆离、却又毫无逻辑可言的疯狂画卷。紫色的星云如同垂死巨兽的淤伤,绿色的能量风暴像是神明遗落的裹尸布,无数扭曲的光带在其中翻滚、纠缠,永不停歇。
这片景色,美丽,却充满了极致的恶意。就像帝皇之子军团本身。
塔维茨将手掌贴在冰冷的晶钢上。那刺骨的寒意,也无法让他狂乱的心跳平复分毫。他的个人通讯频道被设定在最高接收灵敏度,但他听到的,只有舰船结构在亚空间压力下发出的、如同哀号般的持续低鸣。
没有回音。所罗门·迪米特尔,那个他寄予了唯一希望的“老派”战士,就像一颗被投入大海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是不是看懂了?他是不是觉得这是一个圈套?又或者……他根本不屑于回复一个来自第十连的、无足轻重的连长?
焦虑,像一种缓慢生效的腐蚀性酸液,侵蚀着邵杰的灵魂。他那属于二十一世纪的、脆弱的神经,在这场赌上了一切却毫无反馈的豪赌中,被拉伸到了极限。他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起那些他本不该知道的,未来的血腥画卷。
它们不再是历史书上冰冷的文字,也不是他在视频里可以随意剪辑的素材。它们变成了真实的、鲜活的、即将上演的屠杀。
【……伊斯塔万五号的黑色沙滩。三支满编的军团,钢铁之手、火蜥蜴和暗鸦守卫,在登陆场上,被另外七支曾经的兄弟军团从四面八方合围。爆弹枪的火光连成一片,将天空染成血色。他看见福格瑞姆,他的父亲,用那把从莱尔缴获的恶魔之剑,亲手斩下了钢铁之手原体费鲁斯·马努斯的头颅。忠诚者的哀嚎,与叛变者的狂笑,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塔维茨的呼吸变得急促,双重心脏如同被重锤擂击。他能“听”到费鲁斯的怒吼,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烤肉和臭氧混合的焦糊味。
【……奥特拉玛的疆域,卡尔斯星球。忠诚的极限战士们,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他们最信任的兄弟——怀言者军团,从背后捅了一刀。防御网被关闭,舰队在轨道上被摧毁。病毒炸弹将整个星球的生态系统化为一滩腐烂的脓水。数以十亿计的平民,在自己的城市里,被活活烧死、毒死、或是在亚空间能量的腐化下,变成畸形的怪物……】
他的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无助的平民,在绝望中向着他们曾经敬拜的帝皇神像祈祷,最终却只等到毁灭的降临。
【……普罗斯佩罗,知识与光明的纯白之城。千子军团的家园。太空野狼的舰队如同饥饿的群狼,从天而降。宏伟的图书馆在轨道轰炸下化为废墟,无数承载着人类智慧的宝贵书籍,与它们的守护者一起,在烈焰中化为灰烬。那场战斗无关对错,只有一场由误解、傲慢和恐惧共同导演的、兄弟相残的巨大悲剧……】
一幕幕,一桩桩。
那些他曾经烂熟于心、甚至可以拿来与人夸夸其谈的历史,此刻都变成了一块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知道了这一切。他知道每一场背叛的细节,知道每一个英雄陨落的时刻,知道这场席卷整个银河的战争,将如何把人类文明的黄金时代,彻底拖入一个长达万年的、黑暗而血腥的深渊。
但那又怎样?
他只是索尔·-塔维茨。一个连长。一个在这场由原体、恶魔和帝国命运共同构成的宏大棋局中,连棋子都算不上的……微尘。
他所做的一切,那份绞尽脑汁写出的报告,那个孤注一掷发出的警告,在这即将到来的、足以吞噬亿万星辰的宇宙风暴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可笑。
一阵前所未有的、深不见底的绝望,攫住了他。
他是一个先知,被囚禁在即将沉没的船舱里,眼睁睁地看着海图上的航线,准确无误地指向那座注定要将一切都毁灭的冰山。
他无能为力。
黑暗的时光,在亚空间的光影流转中,被无限拉长。
塔维茨不知道自己在这个瞭望台上站了多久。他的身体,那具属于星际战士的、不知疲倦的身体,如同一尊雕像。但他的灵魂,却在那无边无际的绝望海洋中,反复地上浮与下沉,几乎窒息。
直到……一缕光。
一缕并非来自亚空间那种虚假光芒的、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光,从舷窗的边缘刺破了黑暗。
旗舰短暂地跳出了亚空间,进入了一个拥有实体恒星的稳定区域,进行着常规的导航校准。
那颗遥远的恒星,将它那金色的、温暖的光芒,投射了亿万公里的距离,穿过厚重的晶钢舷窗,轻轻地,落在了塔维茨那张因为彻夜的精神折磨而显得无比疲惫的脸上。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
在那一瞬间,他那颗被未来无数悲剧所填满的、几乎要爆炸的大脑,反而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是的。
他无法阻止伊斯塔万五号的惨案。
他也无法拯救卡尔斯的亿万生灵。
他更无法改变普罗斯佩罗燃烧的命运。
他甚至……可能都无法让所罗门·迪米特尔相信他的警告。
历史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洪流,而他,不是能够逆转它流向的神。
但是。
那又如何?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颗遥远的、散发着光与热的恒星。
他无法让历史的车轮停下。但他可以在这辆疯狂的战车碾过自己之前,拼尽全力,将马龙,将迪米特尔,将每一个他还认为值得拯救的人,推出那致命的轨迹。
他无法改变索尔·塔维茨注定要死在伊斯塔万三号的宿命。但他可以改变死亡的方式。他不是作为一个被欺骗、被背叛的牺牲品而死。他将作为一个知情者,一个抗争者,一个在黑暗降临之前,就早已点燃火炬的守望者,堂堂正正地,去迎接自己的结局。
迪米特尔的回应,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平静,降临到了他的心中。恐惧、焦虑、绝望……这些属于凡人邵杰的情绪,如同被烈火煅烧过的杂质,从他的灵魂中被剥离出去。
剩下的,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属于战士索尔·塔维茨的……决心。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属于星际战士的、巨大的手,在金色的晨曦中,紧紧地,握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