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首席药剂师法比乌斯的传召,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塔维茨短暂的、专注于备战的苹静。
传召的理由无可指摘:取回他在Laer战役中,为检查是否受到异形基因污染而提交的基因种子样本。这是军团的标准流程,一次对星际战士最宝贵遗产的例行维护。
但在邵杰的记忆里,“法比乌斯”这个名字,本身就与“安全”和“标准”这两个词背道而驰。
他离开了第十连驻地。那片区域是这艘巨舰上为数不多的、还保留着纯粹军事风格的地方。空气里是武器润滑油和汗水的味道,耳边是爆弹枪沉闷的怒吼和战士们在训练笼中搏杀的呐喊。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功能性,丑陋,但真实。
然而,当他穿过一道由黑曜石和象牙构成的拱门,踏入舰船的主干道“完美大道”时,整个世界都变了。
仿佛从一个纪律严明的军营,瞬间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由神明与疯子共同举办的宴会。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带着臭氧味的金属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某种异域花卉和神经性熏香的甜腻气味。邵杰的鼻腔,那个属于二十一世纪的鼻腔,在这股气味的冲击下,感到了生理性的不适。他不得不强行压下胃部的翻搅,而塔维茨的身体,却只是对这种“高雅”的香氛感到些许不袭惯。
走廊的墙壁不再是灰色的装甲板,而是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白色大理石,上面用黄金和青金石镶嵌出复杂的几何纹路。墙上悬挂着巨幅的油画,画框由某种不知名生物的骨骼雕刻而成。画的内容并非帝国宣传中常见的、描绘英雄与荣耀的场景,而是……一些病态的特写。
一幅画描绘了一头Laer异形临死前的面孔,它那蛇一般的脸上,痛苦被画师用一种进乎色-情的笔触描绘得淋漓尽致,仿佛死亡本身是一种值得品味和欣赏的艺术。另一幅画,则是一个欧克兽人被链锯剑劈开的头颅,作者以惊人的解剖学精度,展现了大脑和颅骨的每一个细节,血腥的场面却被一种诡异的、类似于静物写生的构图赋予了某种“和谐感”。
塔维茨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中庭的穹顶。那里,本该是帝国天鹰徽的位置,此刻却被一尊巨大的、由彩色玻璃和金属拼接而成的“声波雕塑”所取代。雕塑随着舰船引擎的震动,发出一种不成调的、如同梦呓般的嗡鸣,那声音仿佛能直接钻入人的潜意识,挑动着最深处的情绪。
中庭宽阔的苹台上,聚集着许多本应在训练或维护武器的第三军团战士。但他们没有。
一些人围着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月白石,手持刻刀和锤子,试图在上面复刻出他们见过的、最完美的死亡瞬间。另一些人则穿着丝绸长袍,在动力甲之外套上这种可笑的服饰,高声朗诵着自己创作的、关于星辰与毁灭的诗篇。他们的表情狂热而痴迷,眼神空洞,仿佛已经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邵杰的目光扫过他们。这些人,都是半神般的星际战士,是人类帝国最强大的武力。他们本该是钢铁、火焰与愤怒的化身。但现在,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一群无所事事的、精神错乱的艺术家。
这就是“完美”吗?
邵杰的内心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他终于直观地理解了,历史书上那句“帝皇之子的堕落,始于对艺术与感官的极致追求”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一个缓慢的腐化过程,这是一场已经蔓延开来的瘟疫。
法比乌斯的药剂室,位于舰船医疗区的最深处。
两扇由一整块铅灰色合金铸造的大门,在塔维茨验证身份后,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门内的景象,让即便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邵杰,也感到了双重心脏同时收缩的冰冷感。
这里不像是一个治病救人的地方,更像是一个疯狂造物主的博物馆。
数十个巨大的、透明的培养槽沿着墙壁排列,里面浸泡着各种匪夷所思的生物标本。一个长着翅膀、仿佛传说中天使的生物,但它的皮肤却像蜥蜴一样布满了鳞片。一个被完整解剖的、来自银河远端的异形,它那复杂的、人类无法理解的神经系统,被荧光液体清晰地标记出来。而在实验室的中央,一个巨大的机械臂正操控着激光手术刀,在一具被固定在手术台上的、不知名生物的尸体上进行着精细的切割。
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臭氧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啊,塔维茨连长。”
一个优雅的、带着一丝愉悦咏叹调的声音响起。首席药剂师法比乌斯,从一个全息解剖台后走了出来。他没有穿戴药剂师标准的白色动力甲,而是穿着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袍,一头银色的长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英俊,举止从容,看起来更像一位贵族学者,而非军团的首席医疗官。
只有在他那双浅色的眼眸深处,才闪烁着一种对知识的、超越了轮理和道德的疯狂渴求。
“你的‘孩子’,”法比乌斯笑着,从一个低温储存箱中,取出了一个被银色金属包裹的、拳头大小的圆形容器,递给了塔维茨。“我检查过了。一如既往的……健康,稳定,甚至可以说,有点‘无趣’。没有任何突变的迹象,完全符合标准模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对军团而言,稳定即是最大的优点。”塔维茨接过那个冰冷的容器,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属于自己的生命密码。他谨慎地回答,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稳定?不,不,我的朋友。”法比乌斯摆了摆他那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走进一步,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低沉的声音说,“稳定是‘优秀’的基石,但‘完美’,则需要超越。帝皇给了我们一个伟大的起点,但我们,作为他最出色的子嗣,难道不应该将这份作品,推向一个连他都未曾想象过的、更高的境界吗?”
他绕着塔维茨走了一圈,目光如同手术刀,仿佛在审视一件珍贵的实验品。“我一直在进行一些有趣的研究,塔维茨。一些……能‘打开’我们感官的新技术。想象一下,你能听到色彩的交响,能看到声音的形状,能品尝到一场完美杀戮的‘味道’。那才是真正的完美,不是吗?”
他停在塔维茨面前,脸上带着热诚的、如同传教士般的微笑。
“你拥有军团中最纯粹、最稳定的基因种子之一。一个完美的‘画布’。有没有兴趣,成为第一个……品尝到真正完美的人?”
恶魔的低语。
邵杰的灵魂在尖叫。他知道法比乌斯说的“新技术”是什么。那是通往混沌,通往色孽深渊的门票。
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恐惧和厌恶。在法比乌斯面前,任何过激的情绪,都可能被他视为一种有趣的“反应”,从而引来更大的麻烦。
塔维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微微欠身,以一种无可挑剔的、属于老派军人的礼节,回答道:“首席药剂师,您的智慧和远见,远非我所能及。但我只是一个粗陋的士兵,我的职责,是完美地执行帝皇和原体赋予我的任务。”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而“顽固”:“帝皇的设计,已经是我们所能拥有的最大恩赐。去尝试‘改良’它,就等同于在宣称,我们比万机之神更了解祂的造物。这种傲慢,我不敢拥有。”
他巧妙地将“帝国真理”和机械神教的教义混合在一起,用一种最保守、最政治正确的“顽固”,来回应法比乌斯的疯狂。
法比乌斯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优雅。他看着塔维茨,眼神变得有些玩味,像是在欣赏一件结构精密、但拒绝升级的老式武器。
“一个……有趣的观点,连长。非常……‘传统’。”他轻声说,“好吧,既然你满足于现状。那么,请保管好你的‘孩子’。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不会因为错过了进化的班车而后悔。”
“我将以我的生命捍卫它。”塔维茨沉声回答。
“哦,我相信你会的。”法比乌斯转身走回他的实验台,不再看塔维茨一眼,仿佛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有一些‘不完美’的造物,需要进行一些……小小的调整。”
塔维茨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了疯狂与亵渎的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