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
这半真半假的调侃，像一粒细沙，被少女轻轻抛入艾玛的心间。
艾玛先是微不可察地颔首，仿佛在认下自己对她的依赖。可仅过一瞬，她又急急摇了摇头，细软的发尾在颈边轻颤，试图将那份脆弱掩去。
那是种悄然滋长、又不敢大声宣告的牵系。她因夏洛蒂的“善良”，从牢狱中脱困，免去了烈火焚身的苦痛；她因少女直截了当的揭面，认清了信仰并非正确，所谓的老爷们亦不是天生高人一等；她更因这份恩赐，在绝境中捧起早已驯化的勇气，领衔着那些姑娘向强权说不，让“魔女”成为由自己亲口承认的名谓。
这是从前那个平庸的渔家女孩，终其一生也无法触及的世界，这是海天的着色外，别具一格的颜料——既陌生，又令人迷恋。
果然，应该只是感激吧。
自顾自地做了判断，艾玛肩线收拢，只低低地挤出两声。
“谢谢......”
视线瞥过琴恩明媚的脸庞，再忆起那白雾中显化的身形，那超凡脱俗的能力，女孩眼中的黯淡更深。
好在，夏洛蒂从不会忽视小宠物的这些动静。
她并未详言繁复的话语，只是很自然地将对方的手捂得更紧，指腹微微施力，让彼此的掌心贴合得再无缝隙。
“傻姑娘，遇见我之前，你从没见过海以外的世界。”
帘外的海风愈渐和暖，被风推挽的浪花一遍遍拍在崖角，带来轻缓的回音。
“遇见我之后，你才知道，不止海以外的世界，还有焕然一新的自己。”
略收指节，淡去那残留的温度，夏洛蒂遥望窗外，任由阳光在纤长的睫毛间错落成细碎的金边。
“所以，分别与否，不再重要，你已学会反抗，也不会再回到过去被困住的样子。”
琴恩在一旁轻拍桌板，笑声明灿，似是由衷地建议道，“这段话不错，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文采，要不即兴刻在船舷上，给以后的旅人看看？”
“不。”夏洛蒂回首否认，看似平淡，却又带着几分叹惋。“刻在船舷容易被海水冲刷，落在心底，方才深刻，何况——”
“这句话，本就只说给一人倾听。”
她的语声在光与风之间散开，让此刻的舱室静静地定格下来，也让小笨狗的眼眸染上水色，愈发湿润。
不多时，船体轻轻一颤，并非风暴的预兆，而是桅杆传来的信号。甲板上方，水手们正忙着收拢帆翼，海鸟在上空盘旋，像为即将抵港的航船送来礼仪性的鸣叫。
海风混着港城的气息涌上甲板，那是石砖的温热与木质的干燥，还有几不可察的果香，来自田间成熟的葡萄与柑橘。
她们靠岸了。
港口的景象才在舷窗外露出轮廓，琴恩便翻身起坐，像只唯恐被钉在甲板上的鸟。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动了起来，一边捧抱那对轻巧的匣子，一边把已经半收的帆布包系紧，动作急促到连扣带都打成了死结。
“嗯......我就不继续耽搁啦。”直到大小物件都被填入破烂的布包，栗发少女的嘴角这才衔起熟悉的笑意，向着二人摆了摆手。“还得赶路，一直赖在你们身边的话，我可是会心存愧疚的。”
“那么，二位，不见不散。”
声消人远，这份急切不似友人间的告别，更像是想在无人留意前，把自己从这段旅程中快速摘除。
轻抚桌角被手刀劈开的缺口，夏洛蒂静静目送，没有出言挽留，这大抵是因为自己切实的威胁所致，才让那姑娘迫不及待地想要脱身。
罢了，无论琴恩此前的那番话是否真切，又有几分隐瞒，夏洛蒂都可以确认一件事——那姑娘的能力绝不是单纯的两位一体。这不仅仅出于对现有信息的判断，也出于对人心的丈量。
什么样的人最不容易引起注意与觊觎？
平庸普遍的面孔，毫无出众的能力，食色乏味，志大而才疏。
乍一细想，除了被少女戳破，不得不显出的容貌，琴恩几乎满足这类人所有的特征。她的举止言行无不在体现自己毫无价值，包括那趋吉避凶的本性。
思绪渐沉，服食克拉肯触腕后显化的信息依旧缭绕心头，未曾散去，它同样是夏洛蒂做如此推论的佐证之一。
[您已饮下海兽之血，吞食诡物之肉，跨越凡俗之隔，触碰模因污染导致的非凡体系其一“魔药”。]
[非凡体系：魔药]
[描述：无止境的迫害、无缘由的杀戮......压迫的尽头即是复仇。痴邪的低语、环伺的呓声......力量的代价即是疯狂。]
[切记，魔药即毒药。]
[评价：信息传递的迟滞与王权下的领土分割注定了在这个时代，任一团体都无法划分不同能力的强弱，规定认知统一的序列梯次。因而，不要小觑任何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存在。]
是呢，夏洛蒂本有意把琴恩拴在身边，那样不仅能借她的力量，也能在合适的时候刺探底细。但此刻，少女也不急躁，她的目光落在对角的椅上，那只皮质的钱袋正安静地躺着，被其匆忙的主人忘记携带。
夏洛蒂伸手把它收下，像捡到了一枚不急于兑现的筹码。
有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琴恩总会回来。
“走吧，艾玛。”
起身向外，靠岸的风，早已将甲板上吹得人声鼎沸，且随靠港的木梯与码头接合，一众姑娘与水手们纷纷拥簇至船头，静候着少女的到来。
他们并不吵闹，眼中尽是殷切与希冀，尤其在目见那道身影走出后。
“各位，还请放心，我会信守那时的承诺。”
也不拖沓，夏洛蒂逐一点数着分发的盘缠，语气从容，让那些水手们无不能带着笑意散去。
随后，她才看向身前或老或幼的姑娘，吐字轻且平稳，似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宣布别离。
“姑娘们，女士们，这段路能自己找地方安顿的，就拿着这笔钱好好过吧。”
“此外，还有没有要继续随同我们，跟着艾玛的？”
艾玛微怔，回望身后。那些年长的妇人只是默然接过钱，点了点头，便转身而去。她们有家室，有儿女，如今的离去，就意味着回归原有的生活。
而绝大部分年轻的姑娘都选择留了下来，她们的眼神不一，或冷，或倔，或含着微亮的火。她们回家也不过是面对冷漠的目光与荒凉的田舍，若再带着“魔女”的名头返乡，保不准会被欺辱乃至再次面临审判。与其如此，不如跟着艾玛离开，跟着那个带领她们脱困的女孩，去一个尚未定义未来的地方。
夏洛蒂扫过她们，不作宣言，只在心底做了标记，亦轻拍艾玛的肩部，予以她一个安慰性的笑。
个人的力量在历史中是微弱的，但在一切有限事物中都有偶然的成分，如果要影响某一特殊时段的大势，就不能忽视社会关系与团体组织的重要性。
杰出人物往往就诞生于此。
打比方说——我。
港口的石道往市集延伸，不急着带人离去，少女先将可售之物一件件搬离甲板——旧帆、渔具、备用木桶、拾来的铜钉，甚至于未用完的防水油脂。
待到清点完毕后，她才不急不缓地与港上自发汇聚的商贩交涉，价钱不求高低，只要能够出手，就悉数换成方便携带的银币。
不止单纯的兜售，夏洛蒂并行着对吃穿用度的购买，包括易于保存的食物，取自上游的干净淡水，奢侈新鲜的水果......
期间，艾玛充当了少女的小助手，亲眼见证她如何挥霍那比不菲的财富，将鼓囊的钱袋重新变回干瘪——那就是，进来，看见，满意，付钱。
两人的对话也局限于同一个格式。
“夏洛蒂，我们不需要......”
“不，你需要。”
“它们不易保存，很容易就会腐烂......”
“你不懂，艾玛，一点点的水果与肉类就能抚平彼此劳顿的身心。”
“可是......”
话未说完，夏洛蒂就顺理成章地将那沉甸甸的帆布包递到了艾玛手上。“原来，艾玛你考虑得这么多，那就由你丈量我购置的量够不够吧~”
啊？灰发女孩呆愣愣地看着那帆布包从夏洛蒂手里转移到自己手上，随后身子一软，被这重量带着，踉跄着险些栽倒。
夏洛蒂也不管艾玛能否稳住，只是快步向港城的深处穿行，走几步，还不忘回头催促女孩。
“快点啦，艾玛，要是赶得晚了，说不定，就找不到好的酒馆安顿我们这批人了。”
“啊，夏洛蒂，等等我。”
艾玛慌慌张张地负着布包跟了上去，虽然她仍旧没能搞清楚为什么就成了自己背布袋，但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真正重要的，是，是自己今天要和夏洛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