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她因为过于干脆地结束战斗,即便面对如数骑士,面对海兽克拉肯,也不曾负伤半点,所以没有意识到投影留存时间的妙用。
昭示自身留存在这段历史的时间这不过是表层的显化,它的关键,在于以明码化的时间刻度,取缔了夏洛蒂实体的存在形式。
用更直观些的比喻来说,自己作为一名角色,其血量并非局限于肉体的完好,而是取决于投影剩下的留存时间,只要分秒尚未归零,期间无论是中毒,还是受伤,甚至于心脏停跳的死亡状态,都会以减少余量时间的方式痊愈恢复。
这足以跨越某些不可能,代偿其中必须预支的代价,直接从起始抵达结果,就如此时此刻,她所做的——
没有急于开口,夏洛蒂归刃入鞘,慢条斯理地将小块克拉肯的触腕重新封装进罐中。
那张坦然自若的俏脸下,是灵与肉后知后觉的剧变。
虽然只是服食了一口,咽下了部分血液,但那份蕴于其中的特殊性,就像一个引子,一把钥匙,凿开了人体的密藏,破开了凡俗的桎梏。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无法用具体的字句来形容,只觉她再化猫身,意识向上浮起,肉体向下沉没,却在一声声钟表的拨动下逐渐倒回,稳固了自身的存在。
它伸出无数庞然的触腕,几近遮蔽海天的边界,欲要将己身缠紧拽落,堕入渊狱。
只是,当触腕触及那看似接近的间隙,却像陷入了无垠的流沙之中,无法更进哪怕一寸。
因为——
她在时间的另一头。
没有呓语与痴魅,没有满盈与不适,夏洛蒂闭眼,再睁眼,一切已回归目中的现实。
恰好有一缕阳光从窗外洒下,将她的身段倾在地板,落成一道倩丽的剪影。
那姿态与少女如出一辙,却在发间多了对竖起的猫耳,于臀腰间多了根毛茸的尾巴,灵动多变,俏皮可人。
很奇妙,哪怕偏开眉眼,不用视觉捕捉到成像,余下的感官也能清楚地察觉这道剪影的存在。
缺失温度,无色无味,也不具备固定的形体,却能回馈神经的反射,让大脑下意识肯定它的存在,塑造需求的模样,这简直就像动物与生俱来的肢体、植物土生土长的根茎,形同猫儿的第二根尾巴。
这倒是和后世某些漫画中的替身有所相近,能够凭借其隐蔽性,攻敌于无形。
只不过,它似乎有着一定的趋向,在少女不予管束的状态下,要么塑成寻常的影子,要么附着在本体的发间与腰臀,习惯性地化作虚形的猫耳及尾巴。
平复思绪,耳畔的惊声依旧。
“吞下了,你真的吞下去了?那可是要命的事!”
琴恩的指尖落在唇沿,半掩着的那双眼睛仍不敢直视夏洛蒂,像是要从她的呼吸间细察出任何不稳的征兆。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线忽而拔高,却又止在气息的尾端,被震惊与惶惑拽得七零八落。“曾经有个船队,他们被风暴困了七天七夜,饥饿到连船板漆底都刮来尝,才狠下心,选择烹食这种海底畸形的触肉。”
“他们只咬了一口,便在甲板上倒地抽搐,眼白翻起。不到半分钟,连尸身都开始溶解成一滩灰白的腥水,那是连老船医都不愿多看一眼的死法!”
夸大的陈词绘声绘色,夏洛蒂静静听着,只在唇角噙起一抹浅笑,“我当然不知道,但现在——”
“它不就有了鲜活的个例吗?”
那双影耳微微颤了颤,似乎在无声地替她证明——身心都完好无损,甚至更为盈满。
回首看向艾玛,那小笨狗似乎还徘徊在担忧与惊愕的情绪之中,又憨又傻,却始终没松开挽着自己臂间的手。
这无可厚非,说白了,在昨天之前,艾玛对魔女都完全没有了解,又几次三番见到超出认知的事,要不是身边有着自己,恐怕早就缩成一团,不愿面对了吧。
欸,没办法,像我这样的好姑娘总会无私地为他人提供臂弯。
于是,夏洛蒂伸出指尖,戳了戳艾玛的脸蛋,成功用自己的神力把这被石化的小动物救活。
“呀,夏洛蒂......”
是本能的轻唤。
“我在。”
夏洛蒂摊开手,展露那光洁无痕的掌心,随后将女孩的小手攥进其间,让十指缓缓相扣。
“你看吧,一点伤痕都没有了。”
“真的欸。”
粉眸泛光,是小小的惊呼。
细嫩的指节在掌心滑动,丈量着那道匕首的划痕,也将彼此的温热传递。
一语道尽,夏洛蒂的视线转而向窗外扫去,远方,大陆的轮廓已愈发清晰,依稀能看到港口矗立的高塔。
“到陆上之后,你们之后打算如何呢?”
琴恩被问回现实,眨眨眼,很快挺直了腰,语气又带上了她惯常的活跃:“当然是继续旅行,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我还没把地图上的每一条轮廓线都踩实。”
“以旁观者的视线看待世事,总能将大部分真相也看得一清二楚,嗯嗯,我会把这趟和你们一起的旅程定义为受难日的。”
她的目光澄澈,像是能穿越波涛,落到城市的烛火之外。
与之相比,艾玛则微垂着头,话音几乎只在倾吐呼吸,“我......我想回家看看。”
她停顿了片刻,唇瓣轻咬,才把最后一截话送出:“哪怕,父亲母亲不怎么在乎我,哪怕......我不在的时候,他们连问都不会问。”
自惭形秽的情绪将将上涌,女孩又像想起夏洛蒂曾说不喜他人自卑的模样,连忙换了口吻,在仓促中发问,“那夏洛蒂你呢?”
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艾玛自言自语地追述着。
“唔,应该也会回家吧,毕竟,夏洛蒂你那么厉害,一定是贵族家的小姐。父亲母亲都等着你,候着你,也一定穿着合身的礼裙,坐在长桌尽头,轻轻举起银勺,笑的时候,连烛火都会往你那边跳......”
她说着说着,仿佛自己也被那种画面给迷住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少女是艾玛最憧憬的那类人,美丽,善良,自信,强大,像是能克服万难,这样的存在,又怎么可能是平民呢?只会是她见都没见过,却在乡邻口中天生高贵的贵族小姐吧。
夏洛蒂失笑,微微摇头,指尖在女孩掌背上浅浅划过,像猫尾扫过柔草,只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