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老人一怔,神情有了些微的变化,显然,夏洛蒂的改称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小姐?您为何用这个称呼来叫我这老骨头?”
不作答复,夏洛蒂只是支起下颌,如旧注视着这道佝偻的身影。
许是回味出了前言的深意,琴恩重拍桌板,虽仍不敢直视少女,但话语已多了几分压抑的怒意。
“您是在怀疑我?姑娘,您可知道,这些年,老头子我就靠着这几页字活着?”
“那些乡邻的名字,被埋进土里就没人记得,那些被箭射穿的嗓子,再也没法喊我的名字......我不懂您为什么要质询老头我,但那些死去的兄弟是真的离开了,他们的血是热的,几下眨眼,就真的凝在我的手上。”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沉默了片刻,眼底那团愤懑像受潮的火星,虽未爆发,却氤氲在心。
“姑娘,谁都能编故事,唯独死人不会。怀疑我,就是怀疑他们的死是假的......您心里若真有这样的念头,不如把剑直接插进我这把老骨头里,让我下去陪他们!”
话至此处,舱室中陷入沉寂,只剩海浪拍击船腹的阵阵呜鸣。
纤长的鸦睫眯起,夏洛蒂目中的冷意稍稍一滞。
眼前这副愤怒、憔悴又固执的模样,的确让她心有迟疑,他语气中的悲恸、神态的焦躁、五官细微的变化,都不像是作伪。老人似乎全然不知“魔女”之事,而在潜意识中,他的军旅回忆与流血岁月,正如切肤之痛般真实。
这应该是真的,不过——
“既然你都求死了。”少女的唇瓣轻启,嗓音比海风更薄,“那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纤指扣住剑柄,纵臂一挥,那柄细长的寒钢随即掠过冷白的弦光。
琴恩虽见她动作,却只是平直地抬起脖颈,不闪不避,静静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夏洛蒂——!”
是艾玛的惊呼。
椅脚与地板剧烈摩擦,她扑向前去,想要箍住那纤细的腰身,制止夏洛蒂进一步的动作。
然而,剑锋已然前探,带起一缕锐利的风线,擦过琴恩的鼻尖——只隔着一层由皮肤与骨构的细薄界限。
就在性命攸关的一刻,一阵朦胧的白雾不知自何处飘起,将整个舱室逐渐笼罩。
跟着,老人佝偻的身子从中淡去,化作另一道与之截然相反的倩影。
那是位梳着栗色短发的少女。
与夏洛蒂相近,她同样有着俏丽的容颜,但比起那尚在雾中,模糊不清的脸而言,其身下的双腿更为引人驻目。这女孩本就高挑,偏还内搭一件白衬,外穿一身骑兵马甲,在那紧收的腰腹下,她被纯白马裤包裹的双腿显得格外修长,每一次迈步所勾勒的弧线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静而观之,那挺拔的腰身,内敛的衣着,恰恰塑造了兼于两性的朦胧,可谓独成一番英气与丽质,只可惜——
“喂喂,刀剑不长眼,你可注意着点,咳,咳......”
许是声讨的话语太过气急,让少女呛进好几口雾气,连连咳嗽,从而失了最初的惊艳,犹显姿态的狼狈。
“欸?”
见此,艾玛呆愣在原地,双手还紧搂着友人的肩腰,显然没将那突兀的变化与眼前的景象连缀起来。
“傻姑娘,都说了,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见到艾玛还留在自己怀里,夏洛蒂便提指搓揉起她的发丝,将那刚梳好的头发又变成一摊狗窝。
区区小笨狗,居然还敢阻拦自己,这怎么能允许呢?
沉默很快被再次打破。
“可恶,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明明我什么破绽都没露?”
后退两步,避开剑锋,琴恩略低着头,用指节揉了揉喉咙,似乎还在平息方才的呼吸,却也有不服气的神色。
“嗯哼?”
收回钢刃,夏洛蒂重新靠回那面座椅,隔着桌板,似笑非笑地再翻开那本日记,玩味道:
“谁知道呢?或许是你的描述和我所熟悉的现实有参差,或许是你在不经意间用了不恰当的口吻,又或许,这是个随性的玩笑,可琴恩小姐却恰好中套了呢?”
她当然没有实际的证据,但既已知道答案,那反过来吓唬几句又何妨呢?
是,这当然可以是玩笑,我知你不知的玩笑,作为淑女,娇滴滴的淑女,夏洛蒂可从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至于哪些是实话,哪些是谎言嘛......这就是少女的小心思了,还请别猜。
反正也猜不准,不是吗?
“嘁,我刚刚差点被你砍到了,你知道吗?你对我的第一句话,难道不该是道歉吗?”
“可怜我为了你们,还主动趟了浑水,不仅遇到了克拉肯,还险些从中丢了命。”
“我对你的遭遇并不在意,你应该就是那些骑士口中真正的魔女吧,琴恩小姐?”
“魔女?哦,是的。”
指尖抵住下颌,像是被这词藻打开心扉,一连串的话语自少女的唇间吐露。
“这段经历的确在我的生活里占据了一小部分,如果你愿意,我更希望你将我视作一个不走运的旅客,丢了牲畜的放羊娃,因故流浪的失乡骑士......”
絮絮叨叨,喋喋不休,相关与不相关,琐碎与重要,片段式的有用信息夹在海量的废话之中。
“等等,我想起,你不是很好奇,我从前的经历吗,我这就都讲给你,我正求没人能当我的知己呢!”
“艾玛,去捂住她的嘴。”
指尖轻敲桌板,她本能地下了吩咐。
粉眸睁大,艾玛不解,艾玛还没动身。
“嗯?”
艾玛过去照做了。
“喂喂喂!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你的同伴,你对待那些姑娘不是很体贴,很耐心吗,我才刚说几句!”
挣开女孩伸去的纤手,像是受到了不公的待遇,琴恩作势就拧了拧眼角,似是要挤出几滴眼泪。
“住嘴,那个老头,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只能用一句话概括。”
砰——
并拢指节,发劲在桌角一凿,霎那,那木质的底材便被削去一块。
这实打实的威慑终究是堵住了鹦鹉的喉舌,让她颇为委屈地低下头,小声嘀咕着。
“......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人,呃,该怎么解释,他并非我的伪装,而是拥有独立思想的人。”
“也就是说,两位一体?”
夏洛蒂为她繁复的赘述做了归总。
“对,其实,他还是我的......”
琴恩正要再作解释,便因少女冷冽的眼神咽下后话。
“一句话结束了。”
“说吧,你是怎么成为魔女,又或者说你是怎么拥有这份能力的?在这方面,我允许你详细展开。”
不再漫不经心,夏洛蒂悄悄竖起了耳朵。
可唯独在这个问题上,琴恩反倒犹豫了起来。
“这个嘛......”
她唇瓣翕动,偏过头,像是在避开夏洛蒂的目光。
“嗯,也不能算是成为,更像是被塞进来的。”
嗓音拖长,她的指尖不安地在马甲的边角绕圈,像个不愿被催促的学生。
“你可以解释为,头一昏,睡了一觉,背上就莫名多了一个人。我们是同时存在的,他意识不到我,我却能感应到他,透过他的眼睛和耳朵去看,去听。”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自认自己是魔女?”
夏洛蒂的眉峰轻挑,主动打断了她。
“怎,怎么!难道不算吗!这好歹也是普通人没有的能力,至少我可以蛰居在一张平凡的面孔下,不用担心被那些人逮捕。”
许是被少女语中的轻视刺激到,琴恩微微鼓起脸颊,再复了之前的盛气,连嗓音也大了起来。
“除了他,你能换别的面孔吗?”
这是对能力扩展的预估。
“咳,做不到,当然,只是现在还做不到!”
“你认识其他魔女,或者,你有加入相应的团体组织吗?”
这是对背景势力的询问。
“也没有,我一直在旅行(流浪)......”
三番质询下来,每个问题过后,琴恩的底气便愈发薄弱,而夏洛蒂也缓缓撕下一页油纸,重新擦拭起那柄细长的钢刃,似是跃跃欲试。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东西有什么用?它来自于海兽克拉肯。”
将一块泡在罐中的触腕推至前者的眼底,夏洛蒂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然而——
“这,这个,我知道,它是毒物,虽然很珍奇,但吃了会中毒死人!”
是丝毫不掩的惊声。
心中作叹,少女有感失望,本欲收回这小块触腕,但回忆起那些字句对其的描述,再联想琴恩的话语,她转而有了另类的想法。
这一非凡生物的肢体或许真有诱发潜能的效应,但它同样是一类剧毒的事物,常人无法适应与服食,故而才需要相应的溶剂中和,魔药的原理应该也与之类同。
那假若有人能直接抗住这份毒性呢?
就比方说——自己。作为投影,她本就无需顾虑此身的安危存续。
抽出匕首,从触腕上割下极小的一块,夏洛蒂思量再三,浅浅地放在唇前,轻抿一口。
几乎是下一瞬间,细微的灼痛从舌尖泛起,循着喉咙滑落,仿佛有无形的针线在食道内来回缝割。
心口处,像被推入寒水,又像被烈火灼烧,视野的边缘,有淡紫的晕影缓缓扩散。
“夏洛蒂?”
艾玛察觉到少女的呼吸不稳,连忙上前,有心去搀扶对方,但那身影却漠然无感,只目视着无物的前方。
思绪回涌,霎那过后,夏洛蒂已淡去钝痛,寻回意识,而代价是——
[投影留存时间:1月29天→1月28天18时]
毒性被投影的留存时间所中和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反手握住刃尖,划过掌心,留下一道伤口。
肉眼可见,掌间的血线向内贴合,几经眨眼,就将割裂的伤口缝合如初。
[投影留存时间:1月28天18时→1月28天17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