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招展,百桅林立,来自四面八方的船只在这座海港城市的码头错落停泊。
石砌的街道向远处的城墙延伸,铺面被行人与货车的辙印磨得光滑。沿途的排屋高低错落,多以灰黄的土石砌成,偶尔在二层立着半掩的木制窗扇。一些房屋的屋檐挂着成串风干的鱼与香草,令缭绕鼻尖的气息介于粗粝与温和之间。
最显眼的,是在港心的交易区——长长的棚架搭起市集的龙骨,布幔被风吹得半翻,露出摊桌后忙碌的面孔。商人一边用手拨动秤杆,一边用半生不熟的乡语与顾客议价,掺进笑声与叫喊声的,是搬运工卸货时踩过木板的闷响。
夏洛蒂便沿着港城的干道穿行,不急不缓,步伐却始终在引领。她不时在某个摊位的货盘前停留,似是在衡量价码,或者,忽然为一口鲜艳的陶碗驻步,与摊主交谈几句,就把人家的半数货都收入帆布包里。
每次转折,艾玛都紧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却说不出那句在胸口滞留已久的辞别。
偏偏,夏洛蒂在临港前便从交谈中知晓了小笨狗的去意,可她又刻意不点破,甚至还将其当成了一种趣味。
甚至,每当女孩在这陌生的街市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开口时,前者还会故意岔开话题。
“夏洛蒂,我——”
“艾玛,你看,那个纹线的木雕,这是海港城市独有的吗?”
艾玛的话被迫停在咽喉,她只好颔首,顺着夏洛蒂的视线看去,人群的熙攘又一次捣碎了她的思绪。
“那个,夏洛蒂,我可能要——”
“哇哦,艾玛,快看,你有试过用这种布料织造成得体的衣服吗?”
更过分的是,少女还明知故问,就着她的家乡故作好奇地询问道。
“艾玛,你家是在这个方向吗?还是更靠近内陆?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是渔村,可到底是在哪片海岸线?”
“你们村子的年景一般依靠捕鱼还是盐田?遇上风暴的时候,会迁撤到别的地方避一避吗?”
她的问题一串接一串,声色不急,却逼得艾玛只能顺着回答,任那份想要出口的告别又被层层叠回心底。人群的喧闹再从两侧涌来,驳杂的声线模糊了呼吸,唯有夏洛蒂的嗓音在其中显得太近、太清晰。
“......嗯,算吧。那里很偏僻,很少有外人来,我也从没见过这么华丽的布料。”
许是这才注意到艾玛低落的情绪,夏洛蒂停下脚步,回首捏了捏那张小脸蛋,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怎么了,艾玛,心情不好吗?明明重获了自由,踏上了阳光下的土地,有什么不顺遂的呢?”
她负过手,后退了两步,再浅浅扬起唇瓣,向天边的暖阳敞开双臂,也向身前的女孩展颜一笑,灿如朝花。
然而,这却让小笨狗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因为,我和你不一样,夏洛蒂。我只是,一个渔民的女儿,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更没有那些远大的抱负。”
她的细语像是被揉皱的布片,软得让人难分是羞怯还是悲哀。昔时在绝境下诞生的勇气,已在比较与差距烟消云散。
“我做不到,像琴恩那样,心向未曾踏足的土壤和海岸;也做不到,像你那样,总有明确的目标,并能坚定地将其达成,我还不会说话,不会讨价还价......就算再跟着你,也只会拖累你。”
女孩几乎把自己贬低得一无是处,连声音都轻得几近消散。“我很感谢,你能将我从泥潭里救起,真的真的很感谢!”
“可我还不上。我很普通,很无能,什么都做不到,不管是钱也好,恩情也好,我无法给予你任何回报,现在还不起,以后更还不起!”
夏洛蒂的眉弧轻轻挑起,像是被某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证实。
没有急着插话,她只是静静俯身,让彼此的视线平齐,桃粉的花瓣对上朱赤的琥珀。
“所以,你打算就这么回去了?”
少女的语调不轻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回到那个只会把你丢进火坑的地方,回到那些把你当成‘可以牺牲的存在’的同类身边,任由这一切的再次发生?又或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撒网、修网、守在烈日下,最后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惯常氤氲水色的泪眼少见地睁大,艾玛没有摇头,明明颇为自卑,却始终有着小小的倔强——她不愿亏欠他人,更不愿永远承着无偿的恩情。
“也许......至少,那是我熟悉的地方,是我本就该过的日子。”
心知眼中人不喜过分自贬自怯的话语,女孩也正是因此,才故意这么放言。
所以,夏洛蒂,讨厌我,然后把我撵走吧。
“可你忘了吗,艾玛?那时,在地下的监牢,是你带领那些姑娘,喝退了骑士,才最终脱困。”
少女有心再提那强加于身的责任。
“不,我只是顺着那时你给的提醒,才有了开口的勇气,如果是夏洛蒂你,一定能将之做得更好,我从来都只是承了你的一点光。”
“我并没有,被需要过。”
......原来,小笨狗你都知道啊。
静静地,夏洛蒂看了一会儿艾玛坚决的小脸,有感她那已决的去意。
难得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不由得拭过自己的额间。
确如前者所说,若真是魔女,她的确不需要艾玛的助力,若本心善良,她亦不会拿一个平凡的女孩作替罪的羔羊。
只可惜,夏洛蒂皆非两者。
她之所以相中艾玛,只是因为这女孩模样可人,又足够听话,是那种一眼便知天性怯懦,哪怕要其抵死,恐怕也会安于牺牲的笨丫头。
夏洛蒂不是一个推崇车到山前必有路的人,也不喜欢将希望全然寄托于临场的“随机应变”,每一个目标,乃至每一个步骤,她都会确保自身的进退自如,哪怕时限只有短短的两个月。
故而,即便艾玛看起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但对于自己来说,她足够乖巧,任自己训教戏弄,又能无怨无知地顶包,这就已绰绰有余。
若是,在这个时间段,没了这样一只小笨狗,倒会让夏洛蒂不甚习惯,心中空荡,所以——
于是,夏洛蒂倾下眼睫,任阴影笼罩在女孩微微低垂的面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傻姑娘。”
“不管你怎么自贬,你有没有想过——”
她微微偏侧脸,朱赤的眼眸看向别处,却不带笑,只余苦涩的弧弯,“如果,我是你口中的贵族小姐,是无所不能的魔女,又怎么会被一同关押至牢狱,忍受着饥饿与潮湿的折磨。”
艾玛攥紧衣角,不解于夏洛蒂的话语,又因惶惑而迟迟不敢抬头。
“你认为贵族,就注定光鲜亮丽,优雅体面吗?”
少女浅笑了一瞬,却又像被什么堵在胸口,逐渐淡去。
“他们同样会为了一份财产,一片土地争抢得头破血流,哪怕昨日还是情深的亲友,今日亦会变成可恨的仇敌。”
那声音在港城的喧响中显得过分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私密的低语,只属于二人之间。
女孩睫毛轻颤,终于抬起眼,裹着雾色的泪光去看这张逐渐靠近的俏脸。
“你被裹挟着强加魔女的罪名,可我却是被家兄舍妹蒙骗,被父亲母亲放弃的牺牲品。”
压下惊声,那帆布包几乎要从手中滑落,却又被艾玛本能地抱紧。
“艾玛,你说,你我并不相同,你被父母淡忘,是不被重视的一员。”
愈是听着,那眼里的波光就愈发浓郁,愈发柔软。到最后,艾玛已无法将泪水压回眼底,终于有一滴自眼角滑落。
它不为自身而流,而是为眼前同样孤单的人而流。
夏洛蒂伸手,轻轻拭去那滴泪,像是要将它收进掌心。她在风中靠近,轻唤道:
“艾玛。”
抿唇片刻,她的语声柔而笃定,驳斥女孩的前言:
“我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