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懿在穿越前习惯聆听别人（仅限男性）的诉苦，所以他的朋友缘一直不错，但面对这种规格的苦，还是感到无比的吃力。
『好沉重...他过去的重量...根本不是自己那二十二年的普通和平凡能比的。』
无论是听曹丕，还是曹操的回忆，眼眶发红的李懿都没有感受到像是内心快要被外力撕碎成几片的感觉，因为他知道她们仍然活着，仍然有着将建基于过去的现在，延伸到美好未来的机会。
但异闻带是已死之物，无法再挽回的过去，更是涉及到他重要的人的，无法再改写的死亡。
“所以...你吞下了吧？那个太阳...”
正因为重要，所以李懿才用抖动的嘴巴，去问他完全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李懿当然理解到当时还没叫做程昱的男人，不会知道那紫袍女子就是害得自己要在那红莲冰狱中诞生的凶手，但是他作为旁观者自然知道当中的秘实。
“哈哈哈，连饭也不会吃的人，即使看到满桌佳肴，又如何动得下嘴？”
“...所以是...瞒娘娘强逼你吞下了吗？”
“也算是吧，毕竟她给我创造出能让那条已经被霜寒冷断的舌头，重新拾回味觉的皓日光辉。”
坦白说，李懿到现在还在警戒着程昱，因为其不相信这人在知道一切的真相后还会对「瞒娘娘」忠心着，即使她救了他。
“总之，得到了主公的加护后，有了力气的我就开始继续刻字，并将这份至阳融入到我用人生所修行而成的至阴，写下了那个世界的父母要他写下的一切......”
四书五经、仁义道德、礼义廉耻，程立的父母认为，这样的话，终有一天人类的努力和价值会再被上苍见到，然后天意会协助他们重见那，被蛟蟒吞进肚子的天日。
程立在看到那随意把自己救下、又随意将那个神器交给他的绝美后，原本也以为父母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尤其是在他忍不住把她口中声称的灭世之罪吞下后，更加确信到这点。
成人，成人，如果活得不像人类的话，那又怎算得上是人？所以程立觉得如果让活得不像父母传颂的人的自己，去换属于人类的康庄大道，很划算。
程立在用刀刻上最后一只字时，沉淀了一下自己突然变得很高昂的情绪：
是因为他终于体验到活得像个不需要事事都顾忌着的旧人类一样的力量而高兴吗？
是因为他终于观察到那个在文字中笔笔皆美如诗画的旧世界一样的幻想而兴奋吗？
甚至乎...只是因为看到那大概就是天上之人的如神美女后，那颗本来只会活动得最低幅度的心才会一直一直地跳着。
程立笑了笑，因为其发现这一切已经对那个负上灭世之罪的男人来说没有意义，他猜度那女子的意思后，认为这是用其一死、以换取天下安宁的试炼。
程立在一笔一划地完成最后的一个字时，想着如果能再活一次的话，有没有可能他会有机会活在正常的世界，只侍在紫袍女子的身边，什么也不用做，只看着她，就足够了。
来者往来生，后生不知后。
圣人之言没能让天上还日、圣人之礼没能让冰结尽融、圣人之道没能让四海晏清。
站起身来，第一次尝试走到紫袍女子背后的程立眼前的世界，依然是那个充斥着绝望和折磨的无日之界。
“为什么...为什么...仙子姐姐不是要用我的命把天下恢复完全吗？”
“...发神经，我说过，做完你要做的事后你就给我滚出去，听不懂人话吗？”
自己和祖先幻想着的一切，就这样地莫名奇妙地否定后，程立没有重现一般认知中，失常之人会跪下来的刻板印象，因为对他来说跪下来，是要去为人类书写历史而不得不去做的动作。
失去了人生目标的程立就这样...呆站在那个同样漫无目的地看着那永恒不变的紫袍女子背后，独自地走到那个，他期望的...只默默看着她的未来。
程立在这段时间想过罪人这一个词语的意思，他觉得应该是指浪费了很多原本能救赎更多人类的时间，去打捞那水中月的痴傻吧。
程立原本以为那紫袍女子给予他的，只要像以前一样用着最小的幅度去消耗，大概就能无限地延长他的刑期的能量，就是惩罚，但是他却发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只要美丽的她站在他的眼前，存在于这个世界便不再是折磨，而是奖励，这让程立内心的愧疚感接受不了，所以在站了大概几年后，他终于打算离开。
“终于舍得走了吗？”
打算离开的程立终于再一次听到那让他感受到耳朵存在的意义的美声后，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我要去赎罪。”
“怎么赎？”
“漫无目的地生存，”
“你之前不是也在做相同的事情吗？”
程立面对虽然仍然背对着她，突然和他说了很多话的女生，他不知所措，更觉得不可能说给她只看着你就能成为我生存目标的话。
“...而且你想赎罪的话，要不直接在这里杀了我吧？方便又快捷。”
紫袍女人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那不是程立要去在意的东西，因为每个在这个世界苟活下去的人都是这样说话。
“什...么意...思？”
“你会写字的话，应该知道，噬日之蛟那个传说吧，牠就是我，哈哈哈。”
听到自己喜欢看着的人的笑声，本应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但程立却拿出那把本该精藏着小刀，使用着他父母教过他的，记录在一本庄子孤本中的屠龙术，誓要去杀死这条恶蛟。
程立只以为自己要在这情绪爆发这关头学会了这份艰难的技术，却没有发现里子全都是在他吞下那火球后，所学会的把力量爆发出来的奔腾、以及那成功将阴阳结合而诞生出来的挥笔技巧。
也是呢，程立不知道眼前的蛟蟒，曾经就是以龙为食的存在。
小刀短小，却能起凌厉刀罡，斩向女子的玉颈，却如枯木撼金石，一碰即折。
“噢，那把刀太弱了吗？那换这把吧。”
女子转过头来，无形中变出了一把利剑，抛给了程立，她的眼神哀伤欲死。
程立既没有在意这眼神，也没有在意他手上与现在这片绝望天地造化吻合的泰阿剑，一气呵成挥出二十余剑，劲道层层叠加，仿佛要榨尽身体的所有潜能。
和那以神剑捲起的锐风相反，女子身躯丝毫未动，表情自若，仿佛一切都在她想像之中，而程立没有认为这是嘲讽，反而有种奇怪的猜想。
这份迟疑让程立手中捲起的锋芒毕露的迅雷之势停了下来，也让女子千年一色的表情第一次在他面前出现变化。
“你明明还能再出五十剑的？怎么...停下来了？”
“果然啊，你给我这份力量，就是想让我杀死你，对吧？”
一股无力感随着女子的话彻底在程立心中爆发，让原本怎样也不愿意跪下的他，终于跪落在地面，言语间充斥着沮丧和无奈。
“那又如何？”
女子的语气极其不服输，但程立本身就没有打算去争什么输赢。
“你太过份了...明明毁灭此地的是你，却想着擅自逃离这里，根本就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你就该永远地活着！永远地独自留在这里受苦！”
声泪倶下的程立只是想帮他的父母，以及所有在前往此地的路途时看到的尸骸，去讨一个他觉得根本求不到的公道。
“是啊，所以我才叫你滚，从我自己给自己画的囚笼里，虽说这里是我家。”
女人叽笑了一声后，用着空虚的俯视着程立，让他更为生气。
“既然你也讨厌这样的世界...那又为何要把他变成这样...”
“我的家人因为这个世界死了，这理由够了吗？”
紫袍女子说完这话后挥了挥左边的衣袖，又继续走到她之前一直着的位置，双腿盘膝而坐。
至于程立则因为女子的话而想不出接下来要说什么，虽然他其实可以说出诸如公大于私的废话，但其实他所见过的「公」，也只有他的父母而已。
接下来这份沉默缠绕在二人之间很久很久，因为无论是他还是她，早已经失去了了精准的时间观念。
但或许是因为她的话无人对接的尴尬，那个女子竟然主动地开了口，告诉程立这个世界被毁灭的原因：
程立知道了这个女子的名字是曹操，但不知道这名字在一数的平行世界都和他相连着。
不过那时的程立也不在意这个他不知道的事实，因为他只在意原来那个紫袍女子曾被她眼前的世界逼入疯狂，然后亲手杀死了她的家人和徒弟。
恢复理智的狂蛟在察觉到自己已经毁了所有后，决定用这份祂们给的疯狂将牠的能力提升到超越极限的程度，彻底地反噬这个世界。
然后在这个过程中，狂蛟发现了那颗太阳很碍事，只要它高挂在天上，那些害死牠家人的仇人们，就能活着，所以牠什么也没有理会，便把那颗太阳吞进肚中。
最后，所有的仇人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也变得乱七八糟了，曹操没有后悔，但也不想面对因为失去太阳而艰难活着的人们，所以便回到了最初的家，像望夫石一样，看着这个已经没有她可以挂念的人的天下。
接着程立便听着曹操聊着她过去的故事，当她说着几个名字时，那把本来已经再无任何变化的声音，便会出现先喜后悲、先笑后哭的怪诞：
曹丕、伏寿、刘协、田丰、沮授、郭嘉、贾诩、荀氏等等......
程立已经没有字字珠玑的欲望，因为曹操的话其实很容易反驳，尤其是父母教导过他的圣人之言，本来就应该用在这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大道之下，天下为公...人抑私欲而为公利，即为大同。』
“那你为什么...不像帮我一样，拯救其他人？”
心累得躺在地上的程立最后决定转移话题，因为他现在已经对眼前的曹操，完全憎恨不起来，所以要找别的东西去怪罪她，防止自己成为「不仁、不孝、不忠、不义」的垃圾。
至少在今生，程立不可能这样......
“你有方法？”
“只要有你的力量的话！我绝对能拯救一切！”
程立用着最大的力气重新站起来，向仍然一直坐在山顶上的曹操咆哮着。
“把你的力量给我吧！我会让天下回复原状...到时候我会杀死你！让你赎罪。”
程立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太无稽了，向一个人索要她的力量时，然后跟他说自己要杀死她这种事，即使他察觉到曹操想死，也觉得难以接受。
“...随你。”
曹操的反应让程立不知道怎样去回应，但是身体却抢先一步，从泰山之巅，直接跳到地上。
程立发现自己的身体比过去强大得多，能进入从前的他不能进入的深渊、能走过从前的他不能跨过的峭璧、能碎开从前的他不能刺穿的冰层。
然后程立便勉强找到了四十九个藏在过去的他难以找到的位置的人类，每当看见一个人时，一颗火球便会从泰山的方向落在他的手中，只要把其喂给这些人，他们就会像他一样，充满了力气。
程立不知道五十人就是在他永远不可能到达的未来中，在保育生物学的研究，人类短期内能成功生存的最小可行人口规模，但他隐约觉得也是时候成立部落了，像史书记录的三皇五帝一样。
程立把部落改名为昱，既因他们是得到那颗太阳才能存续下去的生命、也预示着他将会用着随手带走的泰阿剑杀死他的事实。
其他人在得到曹操的力量后，变得和程立一样，不需要任何食物也能全力地进行各种动作，也拥有近乎无限的生命，所以很快地，所有人都开始为扩大「族群规模」而努力.....
只有程立没有，因为他已经决定只为人类...以及杀死曹操而活。
等到来生，再没有任何责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