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和谈心,一字之差即是天差地别。
判,是要辩明优劣;心,是要辩清想法。
李懿的脑子没有迟钝到以为现在是后者,所以他便作出了一个他平时绝不会做的举动。
“程大人,我能插一段话吗?”
“你随时都可以说话,我什么时候都会回答你。”
程昱的这份大方,以及一开始说的话,都让李懿理解到那个异闻带的真相。
『你不用这么担心,我不是来自和你相同的世界,我肯定......』
“程大人在下泰山后遇到的人,都都瞒娘娘她的幻象,是吗?毕竟你之前向我所说到...发现到生还者的地方,都是你在得到无神人功之前根本去不到的地点,也就是违背了人类进化的方向。”
一般人很容易将作为进化论的纲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当中的适字,错误解读成强大与否。
但所谓的适,是指适应,而对于需要人类尽可能减低能量消耗才能生存的异闻带而言,难以到达的地方绝对不是人口该流向的方向,这是李懿的知识告诉他的事。
“是啊,凭我的话是怎么可能创造到人人求信求和、互助互爱、不公名利、视天下为公的上古乐世......”
李懿说完这话后,程昱没有正面回应,乱说几句后便随手拿起一个玉制的茶壶,打开了盖,嗅了几下。
“这茶,似乎味道出来了,至少没有就把我当个说书人去耍。”
程昱拿起了像是他手上的玉茶壶配件,雕刻着龙纹的小茶杯,倒茶两杯,左手握着ー杯,然后笑着喝尽、右手则将其递给李懿。
“喝吧,平常人可没有这待遇。”
李懿在接过茶抔的瞬间就就明白了程昱这话的意思,似乎代表了在听到自己的猜测后,程昱终于把自己当作平等平坐的对手了。
“看不穿主公幻术的人,是不可能拯救到她的,所以那个以为逐渐成功把部落变成城市、把城市变成伪境的昱之王,一直都是盗用着那份力量去完成自己的妄想。”
人捧日可解昱,剑立于日也可解昱......李懿被这份突然出现在他脑中感悟吓得口舌变得有点乾燥。
所以李懿便像是模仿程昱的动作,用着相对文雅的姿势喝了口茶他没有喝尽,因为眼前的男人的话绝对也没有说尽。
“那个人一边活在以为自己能杀死的人给予的幻象中,一边开始没有了曾经的杀意,相反,他开始觉得这样的世界也不错,开始想活下去了,美其名是让蛟蟒感受着只有她一人孤独着的不幸,但其实只是害怕来生再找不到她。”
李懿再度把杯中的半杯茶水喝剩了三分之一,这次没有什么原因,只是耳边的话让它变得太苦。
“所以...接下来就是迦勒底来到这里,对吗?”
李懿不知道自己说着这残忍的话有什么意义,明明知道他肯定会亲口说出那残忍的梦终,还是要以舌尖作剑,斩开他能沉醉在幻想的时间。
果然,无分男女,被嫉妒支配后都会变得很丑陋。
“是啊,那个到最后还是决定通过立起远远看着泰山方向的雕像,去和那条蛟蟒永远地共享大罪的痴愚之王,也被那些拥有真正的救世之才的英雄推翻了,并在他们时口中才知道它一直活在梦中这个可悲的事实。”
说到这话时,程昱的眼神变得锐利,让被看着的李懿很不适应。
“告诉我这件事的那个人,体内就散发出...我用结界的录像功能回顾着你和被天人操控着的她们战斗时,突然释放出来的魔力流如出一辙,甚至他那把银色大剑你也能重现。”
“啊...杀死那位王的是齐格飞先生啊。”
有点害怕遭到迁怒的李懿心里想着自己实在太无辜了,怎会有人想到程昱和齐格飞有仇啊,所以他刻意用那位王去称乎他眼前的程先生。
“是啊,也是因为他,我才能确信刘都尉你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
程昱说完这句话后,李懿原本打算追问更多时,眼前的那个追想着过去的男人无视了他正在张开的嘴,说出一句会令这满是杂物的研究室陷入很久的沉默的细语。
“明明对主公来说,他们的到来应该是高兴的解脱,但是为了我,她却要勉强自己去进行着不喜欢的战斗了,甚至还把我当在过去的重要之人一样重视,还为我的死...流泪了。”
“那个世界杀死了她所爱的人、她杀死了那个世界,本来平淡的死亡就能让这个不幸的轮迴终结,但明明这世界都没有为他流过泪...”
一直保持住冷静的程昱说着这话时慢慢低下了头,即使李懿不闻抽泣声,但依然知道他现在的情绪是什么。
不谈心,但倒不至于看到伤心的一人不去安慰,但慢慢走向程昱的李懿却被喝止了。
“我好歹也是当过一国之君的男人,容不得在这里被小辈怜惜!”
一把比以往严肃得多的训斥从程昱的喉咙放出,和以往那种慵懒得像是早已看破一切的声音完全不同,像是另一个人,一个真正的在地狱活过来的王。
轻浮的王这四个字,让李懿想起那一晚和曹操交心时,那个虽然她在嘴上踩得一文不值,但到最后要盖棺定论时却用「真正的天子」去评价的第二人皇---颛项。
“难道说...程大人你一直以来故意地使用着和本音完全不同的声音吗?”
李懿能理解程昱为什么要这样,因为经历过悲剧的人自然会想尽任何方法去避免这段悲剧的诞生...虽然这样比较可能有一点失礼,但他也是这样。
“...这才是程昱的本音,刚刚那是程立这条冢中枯骨的借尸还魂而己。”
是啊,一个人演了快五十年,就算是再假的面具,也弄假成真了。
真实的无光之天,将程立一直坐在的虚假王座显得多么的悲哀。
程立记得当时的他就像比干一样,意识到那万人份量的吐日蛟炎原来一直都在自己肚内后,便彻底失去对运份巨大力量失去了控制。
日炎焚身后,曾经是这个只能依靠把剑立在地上的男人的生存希望,如今则让他那那锻炼了千年,以为足够坚实的体魄变得毫无意义。
但假如没有这份力量,一辈子都只能小家子气地活看的程立,根本没有可能拥有这身能和身染龙血的英雄不分高下的似蛟之身。
即使知道臣民是虚假、即使知道国家是虚假、即使知道繁荣是虚假,程立也愿意成为这个ー人之国的国王,去应对这些「外敌」。
可惜,曾经能让其轻松地用双手捧起的太阳,却已经重得压着程立身体上每一个关节,让他変得无法动弹。
『假如你想继续完成你那工作的话便吞下它,不过,你会成为杀死这个世界的凶手...之一。』
到了现在这一刻,程立想起那条蛟蟒在把那最初之阳炎交给他时,她毫无表情地说出的话,发现她的话好像真的实现了:
拥有这份力量,就会渴望生存,渴望改变,渴望得救,但是这些欲望,只会让不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的凡人以为自己能够延续这份死亡,然后等到想粉碎它的人来临后又会开始忍不住去保护那份妄想。
如果没有吞下那颗太阳的话,程立只会成为受无日之世牵连的最后一名受害者,而不会成为和英雄们敌对的伪王。
“...再见了,我的太阳。”
已经成为了罪人的程立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去恨第二个仍然在泰山看着自己的罪人了,说要杀死那条蛟蟒,但根本不舍得杀,甚至刻意向眼前那些真的可能让她赎罪的人隠瞒其的存在。
或许这个国家,本来就是为了让那个坐在泰山之顶,无情地看着一成不变的天下的紫袍女子能够笑出来的虚幻烽火......
程立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抢先一步化成灰烬,不能再握着那把有泰阿之名的利剑,他笑了一声,像是代替他心目中的曹操而笑。
然后曾经是程立的碳灰,便随风而逝。
“青虹!倚天!”
但不知为何,意识迟肉体一步而消散的程立,却看到伴随着曹操的哭声,那把泰阿剑便ー方为二的清奇画面。
程立很想去那个即将要为他战斗的曹操做些什么,但是很知道今生的他已经没有这个机会,所以他祈愿,向他不知道正在回应他欲望的圣杯祈愿:
愿来生的一切,都对自己顺利;
愿另一个世界,曹操的人生中没有艰难苦难,一帆风顺,没有波折;
愿所有她在意的人,能够一个不落地永远陪伴在她的身边;
愿另一个世界,她能无忧无虑地笑着,被世上的所有事物都宠爱着,不用再担心被他者暗算。
这是为了世界的幸福,也是为了我的幸福,因为只要不用再每天看着孤寂的她,我自然就能够心安......
许愿以后,程立的意识便彻底消失在那个世界。
程立再度觉醒之时,发现自己变成了呱呱落地的婴儿,察觉到自己的愿望好像成真了。
程立甚至还确认自己保留着过去的记忆,也没有遗忘掉自己想让其永远幸福着的她。
所以尽管他在没有遗忘过所学一切的加成下,而被乡里称颂为神童,程立依然无时无刻都想离开这里,去寻找那个绝对会和他存在于相同世界的曹操。
既然圣杯已经实现了程立的愿望,也应该会让他再和她相遇才对。
但是,程立这一辈的父亲对他来说是个麻烦无比的人,因为他满脑子都想让这个优秀的孩子去当県丞、甚至去读太学、去名留青史。
肩负责任是那个死去的伪王要做的事,程立只想离开,用那双在上辈子是用作离开死去的家人的「脚」,去离开活着的「家人」。
就算程立用着还没发育完成的身驱,那曾经不断膨胀的日炎更不属于当时那个还没和曹操重新遇的无关之人,只要重新实现脑海中那些已然达到至阴境界的动作,根本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到他。
程立背上不再是那把无敌于天下的泰阿剑,而是一把寻常铁剑,但这天下也不再是由他幻想出来的伪域,而是具有烟火气的人间。
程立觉得这样的天下曹操会喜欢,但却总是发现有些人破坏美好,所以为了不让自己的愿望遭到其他人破坏,他决定亲自去剪除这些杂草。
杀人杀得全无顾忌的程立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这姿态很可笑,明明上一辈子的那把剑是用以保护幻想的人类、这辈子却用以杀死真实的人类,颇有一种叶公好龙的感觉。
好龙,好龙,那条蛟蟒可不是龙啊。
能再和曹操见一面时,程立已经从青少年变成而立之年的剑客了。
虽说是而立之年,但他刻意去控制着自己身体的成长速度,去让自己维持孩童之姿,因为他不想用相同的姿态,去见不一样的曹操。
程立不在意这行为令他的魔力没法再上涨,甚至不在意这三十年的等待,因为上辈子的地狱更折磨人。
那天程立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泰山附近的鲁中群山,打算去清除当地割山为王的山贼,因为他不允许她的家附近被这种垃圾包围着,虽然他曾经登过泰山之巅,发现上方无人就是了。
只是那七个山贼比程立想像中,远强得多:
有能看到雷光之人、
有能枪达神域之人、
有能自炼仙毒之人。
在其余四人也有其独特本领的情况下,实力比以前衰退得多的程立不能做到以一敌七,并被逼入绝境。
但是,程立不想退,也不愿退,因为他觉得这一退,他就不可能再见到曹操。
果然,愿望是会成真的。
“啊~还以为他们会强很多呢,怎么还是这么弱啊。”
熟悉的声音,但活泼得多。
“是师博你下手太粗爆了。”
熟悉的身影,但热闹得多。
“反正最后也解决了,不是吗?田姐姐就别斥责师博了。”
熟悉的力量,但温柔得多......摊坐在地上的程立看到这个世界的曹操,以及身边的,应该就是田丰和沮授的小女孩,想哭,但却不能哭。
“一个小孩子,甚至还能独自一人去面对这七人,很厉害喔。”
程立不知道自己的疯狂,正好欺骗到依靠灵魂形状去辩别人类的蚊蟒,但他知道现在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的她说出心中的愿望。
“我想拜你为师。”
“为什么?”
“我想弃剑。”
青锋三尺太短了,我想在更远的方向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