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默洛特的大脑,在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解决方案。
暴力破解项圈……
或是找个穷乡僻壤,把她们藏起来……
这些方案,每一个都充满了变数和风险。
可卡莉奥丝特拉的方案……
甚至不能称之为方案。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属于魔王的蛮横。
用绝对的力量,碾碎规则。
这该死的蛮横,却是此刻最简单,最有效的手段。
卡默洛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遵守繁琐规则的现代人。
在这里,力量就是最大的规则。
“我……”
他刚张开嘴,一个字还没吐出。
一直沉默的莉娅,却忽然有了动作。
那只一直轻轻勾着他衣角的手,悄然上移,然后无比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凉,却握得很紧。
像是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宣告她的存在。
莉娅抬起头,海蓝色眼眸平静地望向卡莉奥丝特拉,声音清澈:“这件事,不必麻烦卡莉丝小姐。”
“灯火教会在王都设有分部,作为侍奉女神的贤者,我有权为这两位小姐提供庇护。”
她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并以神殿的名义,向格莱曼家族提出正式交涉。”
以“贤者”之名,庇护逃奴。
这是一个同样有效,且风险更低的方案。一个站在秩序之内,利用规则解决问题的“王道”。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卡莉奥丝特拉笑了。
她那双天空般澄澈的蓝色眼眸里,燃起两簇危险的火焰,视线越过卡默洛特,直直钉在莉娅握着他的那只手上。
“贤者大人,真是悲天悯人。”
她拖着长长的尾音,语气慵懒,带着明显的嘲弄。
“用神殿的规矩去跟一群鬣狗讲道理?你是想让他们把唾沫吐在女神的圣徽上吗?”
莉娅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握着卡默洛特的手,又紧了半分。
“规则,正是为了约束鬣狗而存在的。”
“呵。”
卡莉奥丝特拉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
她忽然松开了挂在卡默洛特身上的手,转而用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膛,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的眼神,却依旧死死锁在莉娅的脸上。
“还是说……你只是想向……”
卡默洛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风暴的中心。
左边是魔王炽热的吐息,右边是贤者冰冷的星辉。
“等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却发现莉娅握得死紧,根本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而卡莉奥丝特拉点在他胸口的手指,也加重了力道,仿佛要在他心脏上烙下一个印记。
她们谁都不肯退让。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昏黄的灯光下,卡默洛特能清晰地看到莉娅眼中的执拗,和卡莉奥丝特拉眼中的势在必得。
选择一方,就是推开另一方。
卡默洛特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出乎两人意料的动作。
他没有选择任何一边。
而是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自己的手从莉娅的掌握中挣脱了出来。
同时,他伸手握住了卡莉奥丝特拉点在他胸前的那根手指,轻轻将她的手挪开。
两位少女的表情,同时一僵。
“你们的办法,都很好。”
卡默洛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这片死寂。
他先是看向卡莉奥丝特拉,那双天空般的蓝眸里,已经燃起了被驳逆的怒火。
“卡莉丝,你的方法最直接,也最有效。”
卡默洛特首先肯定了她。
“只要你宣布她们是你的仆人,借格莱曼家族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来要人。这是绝对力量带来的规则,我明白。”
卡莉奥丝特拉眼中的火焰稍稍平息,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看吧,他还是懂我的。
“但是,”卡默洛特话锋一转,“然后呢?格莱曼家族是王都的大贵族,不是什么乡下小领主。他们突然丢失了两个‘财产’,转头这两个‘财产’就成了你这个神秘外来者的仆人。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调查?”
“他们敢?”卡莉奥丝特拉的声调扬起,带着魔王的傲慢。
“他们是不敢动你,但他们会像苍蝇一样盯着我们。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一个人类贵族开战的,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你忘了?”
卡默洛特的声音沉了下来。
“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暴露你的身份,值得吗?”
最后一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卡莉奥丝特拉的头上。
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是啊,她来这里,是为了找到终结战争的方法,是为了和他……
卡默洛特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转头看向莉娅。
莉娅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紧紧盯着他的浅红色眼瞳,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莉娅,你的方法更稳妥。”
卡默洛特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以贤者的身份,通过神殿去交涉,名正言顺,也符合规则。这是最‘正确’的做法。”
莉娅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但是,”卡默洛特再次转折,“规则,是用来约束遵守规则的人的。你指望一群把人当牲畜的鬣狗,会因为神殿的一纸文书,就忍气吞声这种事?”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他们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在神殿做出反应之前,让这两个女孩‘意外死亡’。到时候死无对证,你又能怎么样?以贤者的身份,去审判一个世袭贵族吗?”
莉娅的脸色,也微微白了。
她知道,卡默洛特说的是事实。她可以庇护她们一时,但无法保证她们一世。只要她们的奴隶身份还在,危险就永远存在。
走廊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
而是两个顶级聪明的女人,在卡默洛特的分析下,同时陷入了沉思。
她们发现,自己的方案,都有着各自的缺陷。
看着她们一个蹙眉,一个抿唇的模样,卡默洛特心中暗叹一声。
“所以,我们需要第三种答案。”他走到两人中间,这个位置,让他与她们等距。
“一个,既能让格莱曼家族闭嘴,又不会暴露我们,还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她们身份问题的答案。”
卡莉奥丝特拉和莉娅同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卡默洛特笑了笑。
他先是对卡莉奥丝特拉说:
“我需要你的‘名义’。从现在起,艾米和艾琳,不再是格莱曼家的逃奴,而是你,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人物’,花钱买下的‘私产’。”
卡莉奥丝特拉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接着,卡默洛特又转向莉娅:
“然后,我需要你的‘文书’。莉娅,你去一趟本地的神殿,不是去‘交涉’,而是去‘备案’。”
“备案?”莉娅有些不解。
卡默洛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洞悉人性的狡黠。
“我们把事情闹大,主动捅到神殿那里去。这样一来,我们就从‘窝藏逃奴’的罪人,变成了‘解救被拐少女’的好市民。”
莉娅的眼睛一亮,她彻底明白了。
这一招,就是洛恩过去说过的反客为主!
卡默洛特最后总结道:
“这样一来,就算格莱曼家找上门来,面对的也不是两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逃奴,而是在神殿有备案、并且属于另一位‘大人物’的合法财产。他们想讨回去?可以,拿出证据来,证明他们不是把人卖给人贩子,而是‘丢失’的。可一个王都的大贵族,怎么好意思宣扬自己连‘家畜’都看不住?”
“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就算他们拉下脸皮,要跟我们打官司,那也是跟神殿打,跟卡莉丝这个虚构的‘大人物’打。整个过程,我们都站在道德和律法的制高点上。”
说完,卡默洛特看向她们。
“魔王的庇护,作为威慑。”
“贤者的文书,作为规则。”
他伸出双手,轻轻放在了她们两人的肩膀上。
“你们两个,缺一不可。”
这一刻,走廊里的冰与火,奇迹般地消融了。
卡莉奥丝特拉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占有欲和攻击性。
这个少年,永远能想到她想不到的角度。
他不是否定她的力量,而是在用一种更聪明的方式,来使用她的力量。
莉娅也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他没有选择任何人。
或者说,他选择了她们所有人。
“哼,算你聪明。”
卡莉奥丝特拉最先打破了沉默,她一把拍掉卡默洛特的爪子,然后又无比自然地,重新挽住了他的胳膊,把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宣布胜利的小猫。
“那这两个女仆,以后就归我管了,你可不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