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结冰的湖面，没有激起涟漪，只是沉闷地坠入深渊。
对艾米和艾琳来说，它太过遥远，太过虚幻。
一个从未在她们的世界里存在过的词汇。
她们的记忆，是从格莱曼家的鞭子和馊掉的食物开始的。她们是牲畜，是财产，她们的宿命就是劳作至死，然后被新的“牲畜”取代。
莉娅看着卡默洛特的脸，心中一片滚烫。
她就知道。
这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洛恩。
那个永远无法对弱者的悲鸣置之不理的，温柔的骑士。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悄然后退半步，站到了卡默洛特的影子里，将整个舞台都交给了他。
“大……大人……”艾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这只是死亡前最后的幻听，“您……您在说什么？”
“我说，你们自由了。”
卡默洛特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的视线，落在了她们脖颈上那圈粗糙的黑色金属上。
“这东西，能自己弄掉吗？”
艾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金属项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她疯狂地摇头，极致的恐惧让她的五官扭曲在一起。
“不……不能……这是用魔法锁上的……只有主人才能解开……”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几乎破音。
“强行破坏的话，它……它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惊恐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不仅仅是一个身份的象征，更是一个致命的枷锁。
卡默洛特陷入沉默。
以他的力量，暴力破解这种粗劣的魔法造物不难。
但锁的另一头，必然连接着施术者的感知。
一旦锁被破坏，格莱曼家的人会立刻察觉。
现在，还不是和这个王国的贵族正面开战的时候。
“洛恩，”莉娅的声音吹散了他的思绪，“这里太冷了，她们的身体撑不住。”
卡默洛特回神，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两个在晚风中抖成一团的单薄身影，放缓了声音。
“先起来，跟我走。”
艾米和艾琳惊恐地对视一眼，身体却像被钉在地上，根本不敢动弹。
在她们的经验里，任何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都藏着更深的恶意。
莉娅无声地叹了口气。
主动上前，将自己的法师斗篷解了下来，披在了那个年纪更小的艾琳身上。
温暖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斗篷，包裹住了艾琳冰冷的身体。
小姑娘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干燥而温暖的触感，包裹了她冰冷的身体。
她抬起头，仰望着眼前这个如同仙女般美丽的蓝发大姐姐，那双浅红色的眼瞳里，没有厌恶，没有轻蔑，只有纯粹的、让她感到陌生的温柔。
莉娅对她笑了笑，将她从肮脏的地上拉了起来。
“别怕。”
轻柔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艾米看着自己的妹妹，心中的防备终于松动了一些。
她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也跟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走吧。”
卡默洛特转身，带头向旅店的后门走去。
莉娅牵着艾琳。
艾米则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警惕和不安。
从后门回到旅店，走廊里昏黄的魔法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为了不引人注目，卡默洛特让那两个浑身脏污的女孩低下头，快步跟上。
“你们今晚，就先住在这里。”莉娅直接打开了自己的房门，对姐妹俩说道。
房间里点着一盏温暖的魔法灯，陈设虽简单，却干净整洁。
那光芒，那洁净，对于艾米和艾琳来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姐妹俩站在门口，脚上沾满的泥污让她们局促不安，不敢踏入那片干净的地毯。
“进来吧。”莉娅的声音很柔。
姐妹俩这才小心翼翼地，迈着小碎步，走进了房间，站在地毯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去让老板烧点热水来，再给她们找两件干净的衣服。”莉娅对卡默洛特说。
“嗯，去吧。”卡默洛特点了点头。
莉娅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卡默洛特和姐妹俩。
气氛有些尴尬。
卡默洛特也不是那种擅长和陌生小姑娘打交道的人。
他打量了一下她们，看到她们身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问道：“你们……经常挨打吗？”
艾米的身子颤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敢说话。
“为什么逃出来？”卡默洛特又问。
这一次，艾米沉默了很久，才用极低的声音回答：“因为……因为管家……要把艾琳……卖给……卖给矿山上的监工……”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
“那个监工，是个会打死人的恶魔……之前被卖过去的女孩子，没有一个活过半年的……”
卡默洛特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常态。人命如草芥，尤其是像她们这样的农奴。
“所以你们就跑了？”
“嗯……”艾米的声音细若蚊蚋，“我们趁着天黑跑出来……已经跑了两天了……又冷又饿，实在跑不动了，才躲进那个马厩里……”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莉娅端着一个大木盆走了进来，盆里是热气腾腾的清水。
旅店的老板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套干净的旧衣服和一些伤药。
老板娘看到房间里的姐妹俩，愣了一下，但看到莉娅递过来的一枚银币后，立刻什么都没问，把东西放下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好了，快去洗个热水澡，把身上的伤口处理一下，然后换上干净衣服。”莉娅温柔地对她们说。
姐妹俩看着那盆热水，眼睛都直了。
她们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用这么干净的热水洗澡，是什么时候了。
莉娅把她们推进了房间里用来盥洗的隔间，自己也跟了进去，准备帮她们处理伤口。
卡默洛特自觉地退出了房间，在门口静静等着。
他背靠着走廊冰凉的墙壁，能隐约听见房间里传来的、被极力压抑的抽泣，以及莉娅温柔的安慰声。
心情有些复杂。
救下她们，或许只是一瞬间的本能。
但接下来呢？
她们脖子上的项圈是个大..麻烦。只要项圈还在，她们就永远是格莱曼家族的“财产”。
自己总不能一直带着她们两个在身边吧？
他正为此头疼，身侧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
卡莉奥丝特拉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
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在魔法灯下流淌着光泽，像一团无声燃烧的火焰。
她的目光在卡默洛特身上轻轻一扫，鼻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一股不属于他的、淡淡的星辰气息。
很微弱，却骗不过魔王的感知。
卡莉奥丝特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她似笑非笑地抬起眼，视线重新聚焦在卡默洛特脸上。
“这算不算诱拐呢？”
魔王大人用一种玩味的、拖着长音的语调，缓缓开口了：
“我尊敬的，烛星骑士大人？”
卡默洛特一听到卡莉奥丝特拉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就知道要糟。
他感觉自己的额角又有青筋在跳动了。
“这怎么能算诱拐！救助弱者是应该的……”他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
“嗯哼~”卡莉奥丝特拉挑了挑眉，从门框上直起身子，缓缓向他走来。
“让我猜猜。”她走到卡默洛特面前，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上，然后缓缓向上游弋，最后勾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看到两个可怜兮兮的小姑娘，于心不忍，于是骑士的使命感爆棚，决定把她们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天蓝色的眼眸里，却看不到半点笑意。
“然后呢？解救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带着她们两个拖油瓶？”
她的话，一针见血，直接戳中了卡默洛特正在烦恼的问题。
“我……”卡默洛特一时语塞。
“还是说，”卡莉奥丝特拉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你打算把她们收做你的‘私人所有物’？就像那些人类贵族一样？”
她故意加重了“私人所有物”这几个字的读音。
卡默洛特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跟这个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的魔王解释，简直比独自面对一百个魔族军团还要累。
就在这时，莉娅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莉娅从里面走了出来，海蓝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卡莉丝。”
莉娅的表情很平静，她走到卡默洛特身边，动作无比自然地，站在了能与卡莉奥丝特拉遥遥对峙的位置上。
“你误会洛恩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只是不忍心看着她们被抓回去送死。”
“哦？是吗？”
卡莉奥丝特拉的目光在莉娅滴水不漏的表情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轻飘飘地扫过她，又落回卡默洛特脸上，唇角勾起的弧度带上了几分冷意。
“贤者大人还是这么悲天悯人啊。”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温度。
卡默洛特感觉自己不是站在两个女人中间，而是站在了两片正在碰撞的大陆板块的夹缝里。
“行了，都别说了。”
他终于出声，打断了这场一触即发的无形战争。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人是我决定救的，和莉娅没关系。之后怎么办，我会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卡莉奥丝特拉立刻追问，毫不留情，“带着她们两个去当冒险者？还是找个偏僻的村子把她们藏起来？”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凑到他耳边，吐出的气息带着一丝嘲弄。
“别忘了，她们脖子上的东西，就是格莱曼家的眼睛。只要她们还在这片土地上，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卡默洛特沉默了。
因为卡莉奥丝特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正在头痛的事实。
看着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烦躁，卡莉奥丝特拉眼底的冰霜才悄然融化了些许。
她轻哼了一声，松开了勾着卡默洛特下巴的手。
然而下一秒，她却像没有骨头一般，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胳膊上，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次。
“真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她把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种宣示主权般的姿态，低声嘟囔了一句。
那语气像是在抱怨，但手臂收紧的力道，却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这件“所有物”的归属。
莉娅看着她这副旁若无人的亲昵姿态，清丽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探出，用指尖轻轻勾住了卡默洛特衣摆的一角。
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执拗。
卡默洛特：“……”
他此刻无比确定，自己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亲身演绎一场名为“领地争夺”的战争。
就在他准备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诡异到令人窒息的平衡时，卡莉奥丝特拉却突然开口了。
“既然你这个笨蛋骑士想不出办法，那就交给我好了。”
“嗯？”
卡默洛特和莉娅同时一怔。
卡莉奥丝特拉从他肩膀上抬起头，那双天空般澄澈的蓝色眼眸里，闪烁着一种……类似于顶级商人发现稀世珍宝时的精明与灼热。
“我正好缺两个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的仆人。”
她理所当然地宣布，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看她们两个就不错，手脚还算利索，洗干净了应该也还过得去。”
“你要……雇佣她们？”卡默洛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
“不然呢？”卡莉奥丝特拉冲他翻了个优雅的白眼，“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当个烂好人白养着她们？”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补充道：
“当然，作为我的女仆，薪水不会少，吃穿用度也由我全权负责。”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了莉娅紧闭的房门。
“最重要的是……”
她的声音陡然沉静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霸道。
“从她们成为我卡莉奥丝特拉的人那一刻起，那个什么格莱曼家族，就算是国王亲自上门要人，也得先问问我的火焰答不答应。”